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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由我不由天”的修士,如此壮举才是真的做到了“逆天改命”。 玄石散人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但被拒绝,他反而对眼前的女子真的上了心:“素尘掌门可知晓拒绝了本座,日后会横生多少祸端?” “拖您洪福。”若不是玄石散人曝光此事,哪里还会有日后之祸?真是冠冕堂皇。 “也罢。”玄石散人知晓此事不成,便又忽而袖手,恢复了淡然若云的样子,“那便让本座看看,素尘掌门是否真的有独善其身的实力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色惊变。 “散人,我等敬您修为高深,当为天下之表率,如此作为实在有失体统,令人不齿!”有辈分较大的宗门长老当即喊出了声。 有人则赶忙搬出了栖云真人:“素尘掌门乃栖云之徒,散人难道想得罪正道第一仙门,日后被栖云真人清算吗?!” “安静。”玄石散人一挥手,隔绝声音的结界如海浪般四散而开,在场所有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声音,被禁锢在坐席之上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挡在望凝青面前的空逸深吸了一口气,他正想动手,肩膀却忽而被师姐摁住了。 “司仪长老。”自女子的口中吐出了冷白的冰雾,全力催动灵力的女子连眼角眉梢都沾染了细碎的薄雪,“退下。” 服从师姐的命令已经是空逸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哪怕理智告诉他元婴对上散仙无异于蚍蜉撼树,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让到了一旁。 当年筑基期的师姐面对大乘期的螭兽都没有退让,如今自然也没有退怯的道理。 空逸对掌门师姐抱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自信。 没有人认为素尘有获胜的可能性,甚至连一战之力都称得上勉强,在大多数人看来,天枢派掌门能够接住玄石散人三招就足以青史留名。 直到一身掌教衣饰的女子手背一亮,澄澈的金光如流动的河水般将她环绕,一册如美玉雕琢而成的画卷唰地一下展开,黑金水墨绘就的妖魔几欲破纸而出。 天枢仙器!有人忍不住低喊出声,但因为禁音的隔绝,只能看见他弯出极其显眼的嘴型,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玄石散人怔怔地望着那浮于纸面、金光若隐若现的妖鬼,神色一时变得复杂无比:“栖云竟将仙器都传承给了你。” 玄石散人心想,他或许要重新掂量一下栖云和其弟子的关系。 原以为栖云那万事过眼而不入心的性子,对待弟子想来也只是平平,看似尽职尽责实际也不过是道义使然,那人应当不会对弟子寄托过多的感情。 但栖云为了护住这名纯阴之体,不仅一力将其扶持上了掌教之位,还将门派至宝天枢枢心传承给了弟子。这可不是区区责任二字就能概括的上心! “烦请赐教。”望凝青二指一扣,负在身后的剑匣开启,近百把灵剑飞跃而出,在空中盘旋飞舞,化作气势磅礴的剑阵,剑刃齐齐指向玄石散人。 萦绕着清湛灵气的剑阵,画宗幻化而成的金色枷锁,女子低垂头颅的瞬间,黝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非人的金泽。 ——与栖云真人的眼眸,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第107章 冰山女掌门 形、神、意、蕴、灵——集五者之大成者, 可称为承载“道”之容器。 晗光仙君第一部 自创的天品剑法就是以落雪为神形、取深山空谷之意蕴,拟道心清寂之澄明。铭剑仙尊问她剑法之名时,她随口说了句“雪忘”。 雪忘,雪妄。看雪, 却忘了雪。执妄如洗, 这便是悟道人的“空”之境界。 有人曾言道, 晗光仙君剑出,风消树止,万籁俱寂;剑落, 松动鹤鸣,天下皆雪,心无一然。 这样的“空”之剑域, 来源于清寂山。 她看了十载空山飞雪,见过月下寒英的空灵, 品过鹅绒飞絮的壮丽,直到有一天, 铭剑仙尊站在她身边, 问她:“观雪十载,心中无雪?” 她被一语点醒, 心中恍然。 ——于是有了“雪忘”。 有了“剑寂千山寒百川”的刃影孤光。 山赤水天飘起雪时, 众人便深感不妙。 与天枢派所在的料峭雪峰不同,山赤水天四季如春, 青山绿野,这天象骤变必有妖, 至少玄级以上的功法才能引动天象。 但天枢派虽然底蕴深厚、博物众览,可玄级以上的功法却都是能被叫得出名号的,眼下天枢掌门使用的剑法, 众人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果说,山赤水天中的其他修士们仅仅只是茫然,那那些随同而来的天枢派弟子的心态便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了。 ——恐惧。 时隔多年,一通谩骂,如当头棒喝一般,终于让所有人想起那个被门中弟子暗中鄙薄“资质平平”的掌教,曾是豆蔻年华便以自创剑法逼退上代掌门的怪才。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他们早已习惯用修为境界去衡量一个人,却忘了一个人的立身之基并不仅仅只是修为而已。 望凝青没准备占玄石散人的便宜,所以一上来就祭出了压箱底的大招。 玄石散人虽是散仙,修的却是不擅斗法的天机道,雪忘剑与百首妖鬼图一出,他再如何傲慢也已感受到了其中的厉害,不敢轻易拿乔。 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让你三招”也如数咽下,玄石散人周身泛起龟甲状的金色屏障,袖手甩出七十二道祭旗,刹那间结成了一道庞大的阵法。 散仙级别的战斗别的不说,声势浩大是一定的。当四十九具玄石傀儡缓缓从阵法上升起时,被迫观众的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四十九具傀儡兵,每一具都以具有记性的玄石炼制而成,玄石散人的分神可以散在所有的傀儡中穿梭流窜,结合卜卦命算之法,敌人几乎无法找出他的真身。 想想吧,四十九具即便被四分五裂也能恢复成原状的傀儡,每一具都可能是一位散仙的真身,但在你好不容易找出真身之时,对方已经算出了你剑锋所向。 身在傀儡阵中人必须全神贯注地招架傀儡的攻势,防备不知藏在哪一具傀儡中的散仙,即便能完全应对,最后也很可能被虚耗而死。 制作傀儡的材料是一种可以储藏心念、隔绝搜魂的玄色灵石,这也是玄石散人名号的由来。 ——易经有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套阵法的理念便是如此,玄石散人将自己化为了那拥有无限可能的“一”。 在所有人看来这分明是无解的困局,但身为局中人的望凝青却很镇静,仿佛被困在阵法中的人不是自己。 “尊上?”灵猫有些不安地互相踩了踩自己的脚。 “放心。”望凝青这么说着,眼中的金色却越越发浓郁,很快,那逐渐泛上来的金色便占据了她整双眼瞳。 化身为其中一具傀儡兵的玄石散人借着傀儡的眼瞳注视着凌虚御空的白衣女子,与那双金瞳对上的瞬间,玄石散人只觉得心脏一缩。 那双孕育着神性的眼瞳,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仿佛为剑而生、普一出世便让无数天之骄子黯然失色的存在。 区区一个元婴巅峰的修士,为何气势会如此强横,竟与当年的栖云旗鼓相当——?! 望凝青不知道玄石散人心中的骇然,她沉浸在空之境界之中,再次挥出了“雪忘”。 雪忘一式.涤尘。 众人只见安静而又无声的雪花纷扬落下,不一会儿便为山赤水天披上了银装,就连玄石傀儡的身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冷。有人呼出一口白气,牙齿微微打颤,只觉得寒意如毒蛇般自脊椎骨尾部飞窜而上,即便修为高深的修士依旧无法抵挡这刺骨的严寒。 “不、不对。”灵力催生的寒气怎么可能无法抵挡?一位长老喃喃自语道,“这是……剑气?”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一般,那徐徐落下的柔絮化为了鹅绒,大雪纷飞,白芒迷乱,那一身白衣的女子也被大雪掩藏。 就在这时,傀儡们动了。 莫名的忌惮引发了玄石散人速战速决的想法,只听得机括弹开咄地一声轻响,一具具漆黑的玄石傀儡腾空而起,如恶虎般扑向女子所在的方向。 闪避是无用的,因为玄石散人能够“算”出下一步的走向。因此女子不闪不避,身周金色的锁链四下一散,一拍剑匣,漫天鹅绒霎时炸成无数纵横的刃光。 ——雪忘二式.鹖鴠不鸣。 “不好!”空逸神色冷沉地望着,他身旁的一位长老却已是捶胸顿足,恨声道,“掌教急了,不该如此的。即便有枢心在手,但掌教终归只是元婴啊……” 掌教不该跟玄石散人硬碰硬,因为要论灵力充盈,掌教绝对比不过玄石散人。如今一出手便是这样声势浩大的剑诀,掌教恐怕后继无力了…… “安静。”空逸仰着头,没有挪开目光,“拖延下去对师姐不利,师姐也知道。”所以一开始就必须祭出所有的底牌,不留任何的幻想。 众人只听得一阵裂石碎玉之响,玄石的黑,飞雪的白,两者碰撞在一起的瞬间炸裂出刺眼而又烧灼的白光,四分五裂的玄石碎片悬停于空,将女子环绕。 漆黑的玄石之间,抱着剑匣的女子翩然落下,如同踏云的白鹤,透着从容不迫的优雅。 玄石散人心念微动,傀儡重聚形体,他正想劝降,眼前却瞬间闪过了女子当胸一剑贯穿傀儡心脏的景象。 怎么可能?玄石散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假思索地换了一具傀儡,但眼前挥之不去地还是那袭至眼前的三尺寒芒。 “你不该用此阵对付我的。”女子淡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来不及进行下一步推演,剑刃已经洞穿了傀儡的胸膛。 “因为我不信。”他抬头,那双摄人心魄的金瞳近在咫尺,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冷淡的微笑,“我不信你的推演会比我的剑更快。” 呼啸的不是风雪,而是她的剑。 一声清越的鹤唳撕破长空,飞雪盘旋再起,寒意无孔不入地浸润生灵的骨血,如森冷的凛冬般悄无声息地收割着生命。 玄石傀儡的动作开始凝滞,有条不紊的进攻也失去了章法,玄石散人心觉不妙,傀儡到底不是人,关节处被寒冰冻住,自然就成了残废。 ——雪忘三式.霰。 “就算将我从傀儡中逼出来又能如何呢?”玄石散人附身的傀儡再次破裂于望凝青的剑下,他隔着傀儡的眼睛望着神情冷肃的女子,心中更添难解。 “这样催动灵力对你而言伤害更大,阴寒之气侵进肺腑,你会死的。” “你会比我先死。”她唇色发白,拧转剑柄,眼中金芒耀耀,如日暮已昏,“藏头露尾,给我出来——!” 最后一具傀儡碎裂,玄石散人连忙掐诀,玄石傀儡迅速发红滚烫,冻结玄石的寒冰被灵力催发的热度消解,傀儡重聚形体。 容不得继续怜香惜玉,再不将人拿下,恐怕只能得到香消玉殒的结局。玄石散人不再留手,七具傀儡甩出勾手,直袭素尘面门。 勾手与环绕在素尘身侧的金色锁链相击,发出了金石裂玉之声,素尘纵身一跃,人如飞鹤般腾空而起,剑域中风雪越急。 “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玄石散人叹了一口气,附身的傀儡瞬间出现在女子的身后,玉石杖穿过金色的枷锁,往她背部一敲。 素尘仿若遭到了重击,顿时吐出一口鲜血,反身一剑将傀儡击碎。 白鹤被撕碎了羽翼,自高天陨落,即将坠入罗网的瞬间却旋身而舞,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璀璨的弧度,碎雪伴随着青锋,如涡流般搅碎了网罗。 “你已油尽灯枯。”玄石散人的推演终究比不过素尘的剑速,若非有玄武金甲护身,素尘的每一剑都会伤及他的神魂,“何必如此固执?” 强撑躯体的女子拭去唇角的血迹,她淡漠地扫过周遭将她团团包围的傀儡,心念却沉入了识海的深处。 那里,一朵青色的莲华吞吐着灵气,含苞待放—— 天地间的灵气忽而开始躁动,灵力盘踞在山赤水天的上空,如东海归墟倾泻而下的海水,疯狂地倒灌进素尘的体内。 “尊上?!”灵猫浑身毛发炸起,呲目欲裂,“您在做什么?!快住手!” “素尘的命格只有元婴!她这辈子是不可能突破分神的,您不要做傻事啊!” 这并非傻事。望凝青闭了闭眼,感受着阴气入体的痛楚、枢心反噬的孽力、还有玄石散人那不知死活几乎与雪忘剑域融为一体的傀儡阵。 天时地利人和,真是由不得她不做。 “卜卦命算,看来算不了天道降下的劫难。”望凝青朝着玄石散人笑了笑,天边乌云乍漏一缕光,照在她黄昏般金灿的眼眸之上。 玄石散人隐隐感到不妙,他飞快地推演着未来的走向,但将要发生的一切仿佛笼罩在迷雾之中,不容窥视,不可更改。 天边的乌云跃动着不详的紫芒,那其中蕴含的霸道狂猛的力量令人胆颤,这绝对不是元婴期的渡劫修士该有的劫难。 “你……!”玄石散人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看向望凝青所在的方向,“你竟敢——” “你的死劫是我。”望凝青一剑洞穿了玄石散人的傀儡化身,身周的金锁将这具傀儡死死捆住。 “不……不!”玄石散人挣扎着想要将神魂脱出,但是其他的玄石傀儡却仿佛完全失控了一般静默在原地,重组、碎裂、重组、碎裂……最后坍塌成满地碎石。 “你见过高山深谷被冰雪腐蚀,化为沼泽洼地的过程吗?”长剑高举,势如破澜地将傀儡的头颅钉死在地上,“我见过。” ——雪忘四式.雪蚀冰斗。 在玄石散人选择融化冰雪来破解困局的那一刻,决定胜负的棋子便已经稳落在了棋盘之上,望凝青等的就是冰雪将石头腐蚀殆尽的那一刻。 每一片雪花都是剑气的载体、是道的容器,是渺小凡人面对自然伟力时顿生的明悟。 取千山飞鹤为步法,寂落寒英为剑诀,天下飘絮为剑域,最终造就了那宏伟壮丽、如同天地间没有两片相同雪花一般的万千韬光。 素尘资质平平,止步元婴,所以那个挥出雪忘、突破分神的人不是素尘,而是望凝青。 天道发现了这绞进磨盘中的孤魂,因此降下雷劫——那不是元婴期修士突破分神的雷劫,而是一位熬过八转劫难的半步真仙应该面对的天雷劫。 半步真仙的劫难,以玄石散人的境界是算不到的。就连他自己的劫数,他也只能算出一个模糊的年月。 从一开始,面对心怀鬼胎的玄石散人,望凝青便知道,他要寻找的“一线生机”并不是自己。 采补纯阴之体固然可以大幅度提高实力,提纯芜杂。但望凝青在调查过玄石散人后便知晓,玄石散人不擅斗法却极擅保命,道家三劫,不至于令他如此惊惧。 换而言之,玄石散人的劫数必定是更倾向对心境的磨炼——既,情劫、心魔劫以及浮世劫。 前二者虽然难熬,但并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修行天机道的玄石散人根本不需要把主意打到纯阴之体身上,甚至为此得罪正道第一仙门。 浮世劫,玄石散人要渡的只可能是浮世劫。 那么,答案很清楚了,玄石散人的一线生机不是望凝青,而是灵猫。 ——能够穿梭三千世界,修改司书命格,倒映浮世光影的玄初镜灵。 玄石散人卜算了“素尘”的过往,自以为找到了真相。 灵猫游离世事之外,从不将自己当做局中人看待。 所以最终对弈的人只有望凝青和天道。 在与空涯对战的那一次外门大比之中,望凝青领略了天道的威能,一旦她走出命书固有的轨迹,就会迎来天道的注视以及惩戒。 在接过栖云真人递来的百首妖鬼图时,望凝青明白了棋局的规则,天道并非无所不知无法蒙蔽,只要找到办法依旧能与其对弈。 她过去遭遇的所有并非毫无价值。 劫数带动劫数,她是渡劫人,玄石散人也是。但依照修为的高低,最终应“雷劫”的会是玄石散人,应“浮世劫”的会是素尘。 散仙与半步真仙,本质上都是没能成仙的败者,所以天道会将玄石散人与晗光仙君混淆,就像魔心与枢心会融合为一脉两支的道统。 再加上,拥有灵猫的望凝青已经先一步应了“浮世劫”,那渡雷劫的自然只剩玄石散人。 乌云压城,天地低昂。紫电雷霆自苍穹贯落,撕碎天幕以及长空,几乎要将凡间毁于一旦。 “与天争命,残酷如斯。” 血肉磨盘,天地熔炉,她终于抓住了那根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蜘蛛丝。 第108章 冰山女掌门 撼动九霄的雷霆几乎将山赤水天毁于一旦, 连同拘束所有人的星罗阵法一起,这才让各派精英得以逃出生天。 所有人都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知这场是非会以何种方式落下帷幕。 这场雷劫, 足足劈了九天九夜。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显得那般漫长而又难熬。 直到天枢派几位长老收到空逸的传信后赶到现场, 雷劫才隐隐有消散之兆,所有人都沉默无言地望着雷劫的中心,期盼着一丝近乎奇迹的希望。 九天雷劫, 乃道之极数,渡劫之人若非大奸大恶之徒, 那便是将来注定要在尊位上分得一席之地的大能尊者, 跺跺脚都会让三界风起云涌的存在。 没有人会认为引动这场雷劫的人会是那小小的元婴修士, 众人只觉得事不凑巧, 居然如此不走运地碰上了玄石散人的劫数。 但玄石散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也并无问鼎天尊之位的资质,一个转修散仙的修士, 怎会历这九重天雷之劫? 偶尔, 这样的想法还会在众人心中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自身的常识认知盖过。若不是玄石散人还能是谁?天枢派那元婴期的掌门人吗?可笑。 “许是玄石散人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这般念想过后,一切违和便被云淡风轻地揭过。 九天九夜过后, 天边翻滚不休的乌云终是散去, 一线天光洒落凡尘, 霎时间地涌金莲,草木重生。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纤长的人影提着剑自烟尘中缓步踱出。 随着那人的迈步,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四散而去,横扫整座山赤水天, 冻得人肺腑生疼。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空逸第一个单膝下跪:“恭贺掌门突破分神!” 其余天枢弟子这才恍然回神,连忙行礼,高呼:“恭贺掌门突破分神!” 声势浩大,上动九天,在这样的威势之下,其余门派的长老弟子们都不由得噤声止语,不敢妄动。 雷劫之后并没有第二个人走出,证明玄石散人渡劫失败,千年道行付之一炬,反观天枢派掌门却是借此机会一举突破分神,从此位列大能之位。 修到分神期的纯阴之体……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眼下众人已经亲眼目睹了天枢掌门对阵玄石散人也不落下风的景象,日后恐怕也没人敢拿纯阴之体说事了。 望凝青提着剑走出了雷劫中心,迎上来的空逸立时从粟米珠中取出衣袍披在她的身上。 雷劫之下万物不存,就连纹有仙禁的法器宝衣也无法幸免,虽然不至于衣衫褴褛,但总归是不够体面的。 望凝青不动声色地朝着空逸伸出手,任由空逸半掺半扶地抱住她,方才勉强走出来的几步路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气力了。 空逸垂首俯身将师姐挡了个严严实实,做出两人似乎在耳语交谈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将恢复灵气的药物塞进师姐的口中,专心充当一个人形的架子。 百首妖鬼图尚未收起,金光烁烁的画轴环绕在两人身侧,挡住了所有莫测揣度的视线,直到望凝青的气力恢复。 望凝青在空逸的搀扶下缓步走向人群,神情冷淡地环视四周,颔首道:“感谢诸位出言相助,散真人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实在令人叹惋。” 望凝青嘴上说着叹惋,面上却毫无遗憾之意,想想也是,一个想要抓她做炉鼎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对方的死而心怀惋惜? 周遭一片死寂,没有人回话。望凝青挑了挑眉,却还是自顾自地道:“若诸位想要讨个说法,在下会在雪隐峰上静候诸位前来。” ……依旧没有回话,甚至有人忙不迭地撇过头、背过身去,好似无法直视她一般。 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很重“规矩”的望凝青皱了皱眉,心中开始估量起玄石散人之死对仙门局势造成的影响。 原本以为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仙身陨不会对仙界造成太大的动荡,但眼下来看众人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望凝青心中百转千回地算计着未来的走向,空逸却已是抬手唤出了足以承载千人的浮空法器明兰楼船,指挥长老们将弟子带上,一同撤离了山赤水天。 这一路上,不管是长老还是门中弟子,所有人都安静得近乎诡异。 望凝青被空逸抱进了楼船最高的阁楼,在他抬手布下结界之后才吐出咯在心头多时的血沫,如泰山崩塌般毫无预兆地倒下。 有空逸在身边看护,她当然不会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但仅仅只是这么一个搀扶的触碰造成的冲撞,就让她苦心维持的表面平静如浮冰碎雪般消融。 内脏在融化,灵魂在烧灼,骨骼刺穿血肉、撕裂皮肤,几乎要将人异变成为一个怪物。 神魂与躯体间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排斥与拉扯造成的痛楚侵蚀着识海,望凝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飞快地长出兽类的利爪,耳部裂生出鳍状的薄膜。 “师姐……”空逸惊惧地环抱着在人与妖兽之间不断裂变的女子,看着她唇齿间长出尖牙而后脱落,指甲生长随后断裂,皮肤崩坏又再度愈合…… 在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之中,她眼中的金光明灭闪烁,人的理性与非人的神性反复拉拽、揪扯,最后终究是理性更胜一筹,将那金光尽数湮没。 “稍安勿躁。”她用力地呼吸着,仿佛不这样做就要断气一般,“将这些都烧掉,不要让人发现。之后,带我去华阳池。”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空逸根本不敢伸手碰她,唯恐一用力,单薄如纸的人便会如冰雾般消散。 这是望凝青第一次遭受神器的反噬,又兼之灵力耗尽、阴气肆虐,可以说距离油尽灯枯也不过一步。 但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遭此大难,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与脆弱的躯体产生鲜明对比的是识海中华光璀璨的青莲,正如吐露新芽的春柳般舒展着莲瓣——十二品月曜青莲,这是晗光的分神。 分神重聚形体,她便不必再担忧哪天雷劫临头,将她这三界不留的孤魂劈成灰烬,纵使肉身死去,她的神魂也能回归道场,安全无虞。 另一方面,她杀死了玄石散人,又借玄石散人的死掩盖了晗光的雷劫,一石二鸟,还成功震慑了宵小之辈。 虽然百首妖鬼图造成的身体异变让她有些意外,但……望凝青计较了得失,心想,这波,不亏。 对于望凝青的内心波动,空逸一无所知,时隔多年,他只感觉到了昔日稚子的无措以及痛苦。 他不敢问,也不敢发声,唯恐此时气力耗竭的师姐还要花费心思来安慰自己,所以他只是握着师姐的手,将苦闷与几乎顶至咽喉的窒息往心里咽。 ……为什么会这样?空逸木然地拭去师姐唇角沁出的污血。师姐这般模样分明是动用了仙器之后的后遗症,天枢派的传承重宝,为何会有这般可怕的弊病? 纯阴之体……华阳池……联想起师姐每个月初与月圆之夜都要消失,粗略估算一番,也差不多有二十余年…… 师姐。他浑浑噩噩地抱着彻底昏迷过去的师姐,踩着无边夜色踏入华阳池内,鲜明而又直白地感受到了入水瞬间怀中人的痉挛以及抽搐。 二十年来的坚守以及忍耐,二十年来的缄默以及磋磨,这偌大的天枢,不过是坠在师姐心脏下方、将血肉拉拽得鲜血淋漓的赘物。 豆爆生莲火里时,痛拨寒灰冷。 “师姐啊……” ——你怎会有,如此痛楚的一辈子? …… 向寄阳赶回宗门之时,已经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事了。 他收到宗门传讯之后便刻不容缓地往回赶,甚至撇下了流萤与刘漓,只答应将事情解决后再来沧国寻她,顺便接刘漓回宗。 之后,向寄阳一路风餐露宿,仿佛身后有妖魔追赶一般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天枢。 抵达宗门之后,向寄阳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洗剑池挪去,此时夜已经深了,宗门内寂静无声,只有晚间巡视的弟子会提一盏灯。 洗剑是归宗弟子必须完成的仪式,但在过去,向寄阳从未在夜间回返宗门。 因为宗门内有宵禁,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门中弟子一般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回返——但对于向寄阳而言,眼下就是特殊情况。 到底应该如何形容这种焦灼的情感?向寄阳也不知道。 他向来是无法定义掌门在他心中的地位的,师长、家人?敬慕的长者,渴望成为的模样? 又或是有点讨厌有点膈应,责任心重到会因妖魔之血而收他为徒却又比谁都更防备他的一派尊长? 向寄阳不知道。 他不知道听说掌教与玄石散人对峙、被牵连进九天雷劫中时,自己心中升腾而起的愠怒与愤懑是因为什么。 他低头,用拇指轻拭手中的青锋,沧国之行令他感慨颇多,只待他洗去剑上的血污,任由时光沉淀,最终淘洗出质地冰透的心悟。 踏入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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