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和子完全想象不出来那是个怎样的人,而且……为什么有人能以温柔的、眷恋的笑容,说出自己恋慕之人“有着冷酷的心”这样的话来呢? 她完全想不明白。 “那……加茂先生和她在一起了吗?” 加茂宪伦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前的时候,是在一起过的。” 这样的回答令和子感到有着后悔,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 “没关系的,”加茂宪伦对她说,“并不是她离开了我,而是我离开了她。” 这听起来就像是他抛弃了对方一样…… 和子的心情有些复杂,加茂宪伦在她心目中是个好人,所以她想,加茂先生一定是有苦衷的。 加茂宪伦那张脸上流露着回忆的神情。 …… …… 你以为羂索已经死掉了,你将他的尸体保存下来,想方设法试图复活他,可你的所作所为却未能对这件事起到任何作用。 “起死回生”是有违仙道的做法,正如同无人能够成仙,所以也无人能够死而复生。 可你还是觉得很不甘心,这份不甘令你对他的爱疯狂地生长着,直至今日。 你们曾对彼此许下要永远相恋的咒约,他在大限将至时将其转移到了自己的后代身上,就这样,这份恋情延续了近千年。 加茂宪伦的血液中流淌着那份恋情,流淌着那个人对你的爱。 可你不知道的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曾经与你相恋过的那个人,却在利用自己的术式,以将自己的大脑替换到他人的头颅内来延续生命。 你因为修道而活到了现在,他也因为那种方法存活至今——他现在,正活在你毫不在意的加茂宪伦的脑袋里。 羂索一直都在注视着你,从过去到现在,他对你所做的事情,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在他死后无比悲痛地想要复活的你,也看着为了复活他而走上歧路的你,两面宿傩、安倍晴明……有许多人都在你的生命中路过,陪伴你度过或是漫长或是短暂的时光,但他知道,你的心并不会再为他们而动容。 因为你将全部的爱都给了他。 羂索也爱着你,所以他的后代们——继承了诅咒的那些人,才会如此深刻地爱着你。 通过这具加茂宪伦的躯壳,羂索读取到了他的记忆,他在记忆里看见了你,看见你躺在木质的檐廊上,他则是轻轻地握着你的手。 庭院里有一株樱树,这是许多年前他为你栽下的,因为他曾说过要为你去取来贺茂神社的第一枝樱花——在那个年代,人们常以花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直至如今你也还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你们相恋的过去。 加茂宪伦一直注视着你,羂索则是透过他的记忆,跨过许多年的时光来回忆你,他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情感,对你的爱慕如同复燃的火焰。 他清晰地回忆起了爱着你的感觉,那是一种如同云雾般轻飘飘的感觉。 羂索想,我的确是爱着你的。 因为他的这颗心脏,起码在此刻,依旧是为了你而跳动着的。 第24章 -24- 爱总是可以让人原谅一切。羂索想, 的确是这样的。因为他爱你,所以他可以包容你所做的任何事情, 他不在乎你和他人之间那短暂而虚幻的关联,也不会怪你从他人的身上找寻他的痕迹。 在过去的某个场合下,他遇见过一个脸上有着疤痕的女人,那个女人说,她在等待着她的丈夫回家。 羂索于是想起了你,你也在等待着他“回家”。 可他还不能回去,起码现在,他还不能回到你的身边。 “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羂索以“加茂宪伦”的身体喃喃地说着。 虽然他嘴巴上说着这样的话, 可实际上, 在这具身体之中弥漫出来的感情却是:“想要见你。” 羂索闭上了眼睛,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之中,你神色冷淡地坐在檐廊上,宁可看着那株樱树,也绝不分出一丝一毫在他(加茂宪伦)身上。 你一直在以冷酷的漠视, 伤害着他人——那些爱着你的人的心。 …… …… 因为怀孕而被家人以丢失颜面的理由扫地出门的和子,原本以为自己是遇到了菩萨般的好心人,可后来她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在她的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之时,加茂宪伦对她说:“你所怀的并非普通人类的孩子。” 和子腹中胎儿的父亲是咒灵。 像她这样的体质是非常罕见的, 所以加茂宪伦将她当作了实验的材料,令她与诅咒交合, 和子七度怀孕、七度流产,她的每一个胎儿之中都被混入了加茂宪伦的血。 那些胎死腹中的“孩子”们, 也都化作了咒物, 它们那些尚未发育完全的□□, 都被加茂宪伦保存起来了。 和子的身体随着怀孕次数的增加愈发虚弱, 她的身体就像是花朵一样凋零,那些年轻的生命力随着孩子的流产而从她的身体里流失,和子无比虚弱地躺在榻上,她想起了自己最初遇见加茂宪伦时跟对方谈过的那些话。 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真的是好人,为他的恋人与他分别而感到可惜与难过。 加茂宪伦说他也觉得爱能够使人原谅一切,但是和子看着这个人的虚伪面庞,她太过虚弱,即将死去,此刻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生命的消耗。 和子说:“没有人会原谅你……” 因为他是如此的虚伪、残忍、泯灭人性。 加茂宪伦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嘲弄的神情,他否定着和子。他说:“你错了。” 加茂宪伦瞥着和子那张即将死去的脸:“她会原谅我的,就像……我会原谅她。” 等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发现和子已经死掉了。 …… …… 加茂宪时狡猾地揣摩着你的心,他实在是个聪明人,因为知晓得不到你的爱,所以便要得到其他的东西。 起初只是些小事,你也并不在意,但等到你回过神来,就已经不是一两句话所能概括的了。 从加茂家叛逃的加茂宪伦,在外面沦为了诅咒师,他所做的事情已经违背了伦理、打破了默认的规则。 加茂宪时在你面前以悲痛的口吻斥责加茂宪伦所做的一切,他就像是一个目睹了兄长走上岐路而无能为力的弟弟——明明他们都不是被同一个母亲孕育出来的。 你没有问他加茂宪伦做了什么,这不是你会关心的事情,但是加茂宪时却自顾自地同你讲得一清二楚,他利用那名女性制造咒物、以及残害其他咒术师的事情。 “所以呢?”你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加茂宪时,“你希望我做什么?” 加茂宪时伏跪在你的面前,他请求着你…… 请求你出手咒杀加茂宪伦。 在多年以前的平将门之乱中,身体刀枪不入的平将门,却被他的夫人桔梗前将他唯一的弱点透露给了俵藤太,于是与俵藤太一同奉命讨伐平将门的净藏法师,连同着比叡山的僧侣们一起施咒,一支长箭就这样刺穿了平将门的眉心。 昔日芦屋道满也曾以一个瓜作为媒介,在仅仅只知晓目标姓名的前提下令对方身患恶疾,命垂一线。 那一次是安倍晴明出手,破除了芦屋道满的诅咒。 你问晴明这是否代表着他比芦屋道满更加厉害,晴明却只是以笑作答,你又追问他是否也能做到这种事情(诅咒别人的事情),被你缠问着,他只能无奈地告诉你,是可以做到的。 “但可以做到,并不代表着就一定要去做。” 晴明告诉你,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鬼”。忘却自我就会被鬼吞噬,所以他一直都在坚守着内心的界限。 他的确做到了,直到死去的时候也是如此。可你却没能做到,所以你总是被矛盾的痛苦折磨着。 加茂宪时依旧跪在你的面前,一副你若是不答应他,他便不会抬头的样子。 你微微垂下白皙的眼睑,轻声道:“我知道了。” 加茂宪时便抬起脸来,又用往常那副倾慕的神情注视着你,感激着你的垂怜。你没有看他,嘴唇翕动着,从你的口中吐露出那个名字。 名字就是最短的咒。 …… …… 羂索感觉到了有一道诅咒降临在加茂宪伦的身体上,紧接着,这具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开始破裂、流血。 在这世上,能够进行这种程度的诅咒的人,羂索只能想到一个——那也是唯一一个。 “呵……” 血从那些窍孔中流出来,加茂宪伦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 继续留在这具身体里的话,那道诅咒就会将他(羂索的大脑)也认定为加茂宪伦的一部分,诅咒很快就会蔓延到羂索的大脑上。 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羂索拉开了额头上的那道缝合线,露出了一颗肉粉色的大脑,那颗大脑上下分布着两排牙齿。 在诅咒扩散到它身上之前,它脱离了加茂宪伦的身体。 与此同时,有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 …… “这样……就可以了吗?” 因为不见你做出其他的行动,加茂宪时有些迟疑地问你。 你小小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加茂宪时知道你有着强大的力量,但他还是难以置信你所站立的高度,这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此世任何一名术师,都绝无实现这种程度的诅咒的可能。 你能够做到他做不到的许多事情,在这短暂地片刻,加茂宪时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念头——如果能够好好地使用你这份力量,那么……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以平静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加茂宪时愣了一下,他怔怔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再说话了。 第25章 -25- 当你听说加茂宪时在死去的那一刻还在说着想要见你一面时, 你的神情依旧非常平静。 现任家主将家族中新出生的孩子们带到你的面前来,你一个个地看过去,但这些孩子都没有令你产生太大的兴趣。他们还太过幼小, 以至于你从这一张张小小的面庞上看不到任何东西。 你一言不发地收回目光之后, 侍女们便将那些新生的孩子抱走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忽然间问了这样一句话。 加茂家的现任家主看了看天空,红日煜煜,他说出了一个时间点。 但你问的并不是几点钟,而是什么时代, 什么日子。昔日你刚离开蓬莱, 那时候这个国家正值平安时代, 人鬼共生,风雅蒙昧。而今你发觉这座府邸内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照明使用的不再是烛灯,而是电灯。 你有时候能够听到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于是问侍女那是什么声音,侍女仔细地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你在问什么, 于是告诉你, 那是电车正在鸣笛。 当你在加茂家闭门不出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镶嵌了一个个新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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