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池的向寄阳尚在苦心斟酌之后面见掌教的问候,却淬不及防之下撞见了月华流照之下于池中相拥的身影。 那交织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一人淌水坐在洗剑池边上,为了不让池中人滑入池底,他便只能如收纳名剑的木架一般支撑着她,久久无动摇之意。 皎洁的月光映出一张舜华之颜,但真正让向寄阳心肺骤停的却是被他摁在怀中的那个人影。那簪在发上的黑檀木发钗,老气而又沉肃,他见掌教戴过。 “……?!” 向寄阳一脚踩歪,气息霎时不稳,但他几乎来不及掩饰,只能识海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 “谁?”不远处的两人发现了他的气息,一道熟悉而又冰冷的喝问传来,彻底击碎了向寄阳的表情。 沉在华阳池中的望凝青从极度虚弱中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有外人的气息。 空逸倒是早就感知到了有人靠近,但他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琉璃性子,并没有意识到眼下的情景多么容易引发误解。 望凝青抬头便看见了气运之子满脸怔然地望着她,见他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为师阴寒入体,司礼长老在助为师调息。”望凝青解释了一句,便开始赶人,“你暂且回宗,不可声张此事,免得引起门中弟子惶恐。知否?” “……”向寄阳表情依旧空白,他失声道,“……掌门?” “嗯。”望凝青应了一声,咽下汹涌到喉头的腥意,见向寄阳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训道,“何故做此姿态?” 向寄阳惊疑不定,但还是下意识地单膝跪地,道:“清恒知错,我……” 他欲言又止,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字,这副有失稳重的模样实在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望凝青顿感不妙,想到山赤水天中那些一句话都不接的“无礼之辈”,她猛然低头看向池面,只见淡淡的月华之下,仿若水银般光亮的池面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 “…………” 死寂一样的沉默中,望凝青再次扭头,只见被她随手放在池塘边上的百首妖鬼图画卷露出了一角。 ——画卷上,一具披着美人画皮的骷髅正朝她咧嘴一笑…… 第109章 冰山女掌门 自山赤水天一行之后, 天枢派上上下下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但这种寂静并非往日里的悟道清净,而是某种暗潮汹涌般的压抑。 “欸,你听说了吗……?”这样的开头句式已经成功取代“无量光”, 成为了平辈弟子茶余饭饱之际交头接耳的必备用语。 山赤水天那一战闹得实在是大,不仅仙门弟子皆有耳闻,就连凡间皇朝都曾因那长达九天九夜的天地异象而发来问候, 知晓了天枢掌门突破分神一事。 原本, 天枢派掌门被爆出乃是纯阴炉鼎体质当是一件颇具旖旎色彩的丑闻, 毕竟不管此人品性如何, 提及“纯阴之体”都难免让人想到男女风月之事。 但玄石散人暴露出天枢掌门乃是纯阴之体的同时又爆出了她不走双修之道而修至分神, 而其本人真颜的显露更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山赤水天一战, 不仅奠定天枢派第一仙门的地位, 也打碎了他人对天枢掌门的质疑以及猜忌。 望凝青的剑法不是徒有其表的花拳绣腿,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才得以成型的,绝不是依靠双修才强行提拔上去的修为。 换句话说, 纯阴之体要是走双修之道, 也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分神期的修为。 因此, 虽然仍有一些心术不正之辈在背后非议,认为栖云真人收纯阴之体为徒是心怀不轨, 欲将弟子视作禁脔。 但这话碍于栖云真人的名望不敢放在明面上说,故而不管私底下如何, 明面上众人对于天枢派掌门的口风都很一致, 提起便是一句“动心忍性,木人石心”。 “不走双修之道便得日夜受那阴气入体之苦, 就连最简单的入定都做不到。须得割脉放血令阳气侵入经络,但行此法可谓是生不如死,更别提坚持一十二年。” “荒唐, 天道须得阴阳交合放得万物生长,便是割脉放血,又有谁能忍着剧痛入坐忘无我之境?只怕是仰仗仙器之威,或是走了旁门左道……” “呔!闭口修德吧你!若见了那山赤水天的寒冰剑域便不当说出这般歹毒之言!这世上能有几人挥得出那风消雪止、天地休寂的剑意?!这便是其人道心所在!” “是极是极,依老道看来,素尘后生若不遭天地所妒,此等心性必定能在未来身居大能尊位。”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令人难以置信……十来岁的小儿,没吃过苦遭过罪,又是栖云真人座下的首席天骄……怎有这般血性硬是将苦胆往腹中咽?” “这可不单单只是肉体之苦,阴气过盛也会令人神思遐想,心绪不宁……稍有不慎,心魔丛生。” “嘘,我听闻栖云授道极其无情,那天枢掌门怕不是早就习惯打磨自己。这般想来,以往她苛待弟子的传言怕是有些误解,他们这一脉的作风或许就是如此……” 老一辈的人都在感慨天枢掌门的修行不易,而年轻一辈的却只关心天枢掌门到底有多美。 “谓之国色亦觉浅,道其天仙也流俗。” 说是国色天香都觉得有些浅薄,唤她天仙也如凡人一般流了俗,这话让人不禁想入非非,这到底该是何等出尘绝艳的姿容?才当得起这般感慨? 并没有。望凝青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想,她总算知道栖云真人第一次见她时为何会皱眉了。 长得美不是错,但长得乱人道心,那就很有问题了。 望凝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四海八荒、碧落黄泉她哪里没去过?魅惑众生的魔道妖女也好,傲雪凌霜的世外仙姝也罢,却从未见过长得这般…… 望凝青猛地掀起镜子,看一眼就忍不住双眸微闭,啪地一下将镜子盖上。然后过了一会儿,继续重复这个动作。 “尊上,别看了,再看还是那张脸啊。”灵猫半死不活地趴在榻上,先前素尘突破分神时它就被迫回了天庭,跟司命星君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了好几天。原本已是闭着眼睛等天道责罚了,没想到九天雷劫过后这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喜得灵猫神志不清甚至念起阿弥陀佛了。 “怎会如此?”望凝青蹙眉,伸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那个刻薄寡情、迂腐古板,拳打玄石散人,脚踢魔道众生的素尘,居然长了一张凄艳绝伦、我见犹怜的面容。 倒不是那种会让女性觉得厌烦的菟丝子、小白花面孔,而是那种哪怕不哭不笑都让人觉得有“故事”的面容。 美人都有风情,美人都有独特的气质,若说容华公主美在雍容,云出柚美在出尘,宋清婥美在高洁,那素尘之美则在于“岑寂”。 高而静,孤且冷,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位尊影孑的彻骨寒意。 “哎呀呀,当初司命星君看到尊上这张脸的时候就忍不住拍腿叫好啊,同样是高岭之花,素尘就长得让人特别想温暖她。”灵猫火上浇油地道。 望凝青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要这张脸有何用?” “别这么说呀尊上——”灵猫心虚地拉长了嗓音,软软地撒娇道,“司命星君说过,这种相貌四海八荒都不一定能找出一个,她单是看着这张脸都能吃多一碗饭。” 望凝青:“……” 除了下饭以外没有半毛钱用处的脸,却注定要给望凝青带来许多麻烦。 毫无人性的望凝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缓缓抽刀:“不然直接划……” “不许——!”灵猫气沉丹田一声吼,跟尊上混久了它底气也足了,这一声吼得特别得劲,“您要是这么做了,我现在就去叫栖云真人出来揍您!” 无论望凝青情愿还是不情愿,到了这时都不得不承认,她这三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很可能再度卒于长得不像人渣。这脸,看上去实在深有苦衷。 “空逸那倒霉孩子怎么不提醒尊上一句啊。”灵猫反应过来后也感到十分绝望。 望凝青摇摇头,倒不觉得空逸有错,他心如赤子,眼如琉璃,见伤而不见色是正常的,这才是修真问道的好苗子。 想到这,望凝青又思忖道:“清恒应当也是如此。” 那孩子是个暗室不欺、玉洁松贞的性子,应当不会以貌取人。再说了,望凝青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呢。 “清恒入世炼心,见证了皇朝兴衰,感悟了人魔相争的残酷,着眼了隐灵村明知事不可为却依旧砥砺前行的坚持,下一次恶潮来临,他就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一年,对望凝青来说不过是问道途上眨眼而过的岁月,但对于向寄阳而言,却是少年走向成熟的天堑。 让人心老去的永远不是时间,而是阅历。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每一样都是刻在血肉上的伤痕。 若不能将自己的心化作山峦磐石,就必然会有疮痍满目的一天。 素尘与向寄阳的死结,关键便在那名为“流萤”的少女身上。 在原本的命轨里,向寄阳下山入世,经历了妖道祸国之乱,见证了隐灵村的不幸与艰辛,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钦佩、在乎的人们。 而在这期间,向寄阳会与刘漓和流萤几度产生分歧,但最终依旧会重归于好。他对妖魔的看法几度扭转,最后甚至结交了几名魔族的朋友。 一切听上去都很美好。 然而,这样美好的情景,终究是要被打碎的。 待到恶潮来临之时,血月临空,魔性躁动。向寄阳会亲眼目睹魔族友人失控地攻击自己,却又在伤害到他时惨然落下泪来。 魔族的子民并不是真的全都遵循欲望,将人类视为牲畜;魔族也并不是不想跟人类做朋友,将吃人视作理所应当。这世上人有多样,魔也亦然。 而在这之后,隐灵村便会告诉向寄阳当年的真相,并告知天枢派镇派至宝百首妖鬼图能镇压失控的妖魔,魔尊的魔心则能统领不受血月侵蚀的上位妖魔。 这两样宝物,都在天枢派掌门、向寄阳的师父素尘的手中。要一向厌憎妖魔还代表了人族主战之态的天枢掌门交出两样至宝,是万万不能的。 没有办法,向寄阳便打算寻求舅舅的帮助,空涯对这侄儿的感情很是复杂,也愧疚于童年时没能照顾好他、让掌教磋磨了许久,于是便答应了。 恶潮将至,天枢派总要派人出山,但掌教须得坐镇山门,因此前往前线镇压妖魔的人便是司器长老空涯。只是,在空涯向掌教请借百首妖鬼图时,素尘却是拒绝了。以前天枢派也是借出过仙器的,一个不出山的掌教拿着仙器何用?还不如给奔赴险境的长老呢。素尘这下算是彻底坐实嫉贤妒能、德薄位尊的恶名了。 之后的故事并不难猜,无非便是前线战况恶劣,有大妖出世,虽毙于空涯的剑下,但也让空涯被魔气侵染,为了不殃及无辜,不得不自废经脉,从此沦为凡人。 向寄阳在这场战役中临危受命,和刘漓一同统筹人马,死守前线三日,而流萤则铤而走险,欲以血脉天赋之能盗取天枢重宝。 然而,流萤失败了。失败的代价是惨烈的,身负驺吾血脉的流萤被封印进了百首妖鬼图中——流萤不是半魔之子,而是纯血的妖族。 前线死伤惨重,危急关头,向寄阳血脉觉醒、力克群魔,保护了岌岌可危的边城,但昔年天骄,终是不复。 空涯的遭遇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重归山门的向寄阳在踏入枢机殿的瞬间便被授予了琢叶印,又暴露了素心之子的身份,彻底站到了素尘的对立面上。 而恰逢此时,那些早已对素尘心有不满的长老以嫉贤妒能之名强令掌教退位,年青一代也支持向寄阳成为掌门,竟无人再对他身上的魔族血统多言半分。 素尘为天枢派呕心沥血,早已将这偌大的宗门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怎可能束手待毙,将掌教之位拱手让给自己惯来轻视的弟子? 双方因此爆发了矛盾冲突,之后便是素尘面对众人的质疑,为证明自身正统而唤出百首妖鬼图,不料枢心却当场认向寄阳为主。 众人以令牌打开了栖云真人的山府,却发现传言闭了虚寂关的栖云真人不知所踪,恐是早已遇害。 万般苦心付之一炬,但素尘那般高傲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他人对她指指点点 ?最终自爆元婴,欲和魔尊之子同归于尽。 危急关头,流萤冲破禁制,将魔心自百首妖鬼图中取出,幸得仙器护主,向寄阳才得以幸存。 素尘对向寄阳惯来严苛,但却因性格之故从未犯了规矩,因此向寄阳也没想过要她死。更别提最终,素尘还是落得了魂飞魄散这般凄凉的结局。 “所以,现在就是等流萤自投罗网,然后将人封印起来就好了,没错吧?”望凝青总结陈词道。 “没错,这段日子,尊上您还是深居浅出,别在人前露脸为好。”灵猫是真的怕了,这世上有谁渡劫能比晗光仙君还糟心啊? 不用灵猫说,望凝青也打算这么做,自从真容暴露之后,她便天天宿于倚云阁,就算万不得已必须露面,也会戴上面具,省去被人纠缠的烦扰。 望凝青等着弟子的反目成仇,却不知道,在她心中已经过去了的玄石散人一事,却如蝴蝶的翅膀般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说句实在话,望凝青与这一世与自己的弟子实在不亲,比起曾经被望凝青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慕容辰,向寄阳简直像是捡来的。 这种略带疏离的距离感是两人有意保持的结果,向寄阳也好,望凝青也罢,两人都不是喜欢黏糊、害怕寂寞的人,比起报团取暖,他们都有自己要走的道。 向寄阳原本是这么想的,原本。 但是直到玄石散人一事兜头砸来,他才忽而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淡漠,他也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不甚在意掌门。 少年不长的一生是那淌过山林的河水,清澈而又无味。有些感情是如此的寡淡,但仅仅只是拥有,便已是弥足珍贵。 “在您眼中,掌教是什么样的人呢?” 向寄阳跪坐于蒲团上,这般询问着。 “……不去问素荧空逸,也不去问栖松等人,而是直接来寻本座吗?” 栖山真人淡淡地说着,轻啜了一口茶水。虽然隐居多年,但昔日司法长老威势犹在,寻常弟子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向寄阳平静地道,“司典太上和白灵长老与掌教有旧怨,言辞难免过激;司法与司仪长老则是掌教的左膀右臂,字字皆是情。” “唯有您,大公无私,修太上忘情。” ——鲜少有人知晓,数年前一次偶然的交谈,掌教之徒竟与司法太上结下不解之缘,几番来往,这隔了辈分的两代人竟成了可以平辈相待的忘年交。 “荒谬。”栖山真人淡淡地刺了一句,“这么多年,你便没想过自己去想,去看,去听?” “看了,想了,听了。”向寄阳抬头,眼神漠然,“却依旧看不懂,想不通,听不明。” “她瞒着我,比任何人都要更深地防备着我。她没说,但我感觉得出来。于是我想,罢了,随她意吧,别靠近,别让她烦心。” 若是灵猫在这里,听了向寄阳的话,恐怕要悚然一惊。 “那缘何此时又想了?” “她流血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向寄阳略有犹豫,“不能让她再流血了,我是这么想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若是外人在此,恐怕会惊异于栖山真人竟会如此为难晚辈,“你又怎知,她为之流血的不是她的道?” “或许吧。”少年思忖,又道,“但我又怎知,她流血不是为他人所伤?” 话到此处,栖山真人终于颔首,停下了拷问一般的问答。他想要确定的只是向寄阳来此并非空有一腔热血,而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资质平平、嫉贤妒能之类的说法,想必你已是听得耳根生茧了。为宗门呕心沥血、严于律己之类的,你想必也是心里有数的。” “既然如此,本座便给你说些别的。” 栖山真人举起茶壶微微一倾,碧透的茶水便如柱般笔直地落入茶盏之中,氤氲起薄薄的白雾。 “本座一脉与掌教一脉的恩怨由来已久,都道是栖云越权夺取了掌教之位,你可知晓此事?” “略有耳闻。”向寄阳答道。 “哦。”栖山真人抿了一口茶,冷漠地道,“那本座便告诉你,错了。” “昔年掌教试炼,本座、栖云、丹平,既无胜者亦无败者。” 栖山真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桩足以引起宗门动荡的陈年旧事。 “三人中,唯懦夫与殉道狂徒耳。” 第110章 冰山女掌门 与天道博弈, 到底有多难? 栖山真人不知晓,但“灭人欲、绝人性,拟大道之无情”这短短十二个字, 对于问道者而言, 是多么沉重的担负与期许? 就连自幼被当做继承人教导、早已决定为宗门付出一切的栖山真人,都被这十二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距离正道第一仙门的至高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当时披荆斩棘、踏过刀山火海的三位人间天骄却在这行字面前陷入了缄默。 爱憎分明的丹平真人最先拂袖而去, 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师兄差劲, 却决计无法认同这样的道理。 “这等迫人断情绝爱的掌教之位, 不要也罢。” 丹平性情锋锐, 面对看不惯的事都能够转身而去,一走了之, 但栖山真人不能。 可是到最后,栖山真人依旧没能拿起天枢派的枢心。 “仅仅只是触碰, 就仿佛直面无数的妖鬼,它们贪婪地啃食着本座的心脏、四肢, 吮吸着我的骨我的血, 你唯一能感受到的, 就是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地失去。”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 倒也不会让本座如此恐惧。” “但当本座对尘世的眷恋、对道的执着、对宗门的感情都开始消散之时, 本座松手了。” “像个懦夫一样。”栖山真人往向寄阳的杯中倾倒茶水, 茶汤澄澈,盈盈入杯, 却无法洗涤心上飞尘,“本该我承担的职责,却落在了师弟的身上。” 栖山真人对栖云的观感十分复杂,因为年龄相差不大、修为也较为相近的缘故, 栖云对于栖山来说更像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而不是需要照拂的同门。 但作为天枢派首席弟子长大的栖山,对与其同辈的弟子都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天塌下来由高个顶着,栖山真人一直觉得自己是最应该担负一切的那一个。 可最终,担负起最沉重职责的人变成了栖云,那个昔年心性最为孤傲、最是目无下尘的人。 “并不是他的夙愿,也并不是要为了谁而去牺牲,只是因为没人去做,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接手。” 最不在乎苍生的人背负起了苍生。 “后来,本座才知晓,并非继承天枢派掌门之位必须如此,仅仅是这一代开始须得如此。” “并不是掌门必须修无情道,而是只有修无情道,才能成为掌门。” 这一点,是日后漫长的岁月中栖山真人自己摸索出来的道理,就算是当时忿而离山的丹平,或许也在仪式结束后能回味过来,意识到其间的真意。 从这一派开始,天枢派掌门就是献给大道与苍生的祭品。 “本座想不明白,栖云怎么就敢接呢?他是那么傲慢的人,护短、直率,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直白。本座自认看人是不会错的。” “但是在他接下掌门权位的那一瞬间,本座又看不明白了。那根本不像栖云会做出的选择。” “往后的岁月里,本座便一直在想,那高居上座的人,到底是栖云,还是一具空白的、早已被仙器蚕食殆尽的躯壳呢?” 栖山真人陷入了回忆,向寄阳却听得脊背发寒:“既然天枢派的镇派仙器噬主了,为何不放弃它呢?” “因为那不仅仅只是伏魔的法器而已。”栖山真人道,“它记载着从古至今所有的道统,哪怕只是昙花一现,都会被收录其中。是因为这些道统蕴生的清正之气,百首妖鬼图才有伏魔除妖的威能。因此除了‘百首妖鬼图’之外,它的另一个法名唤作‘枢心’。” “换而言之,它不仅是仙器,还是人族传承至今的……文明。” 向寄阳一时沉默,这个老陈稳重的少年忽而意识到,这不是他臆想中简单直白的断与舍。文明,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字眼? “本座看不懂栖云,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弃己道于不顾反而选择承担如此重任。但见到素尘之时,本座又好似懂了。” “栖云他,在和天地下棋。” 栖云修的不是无情道,只是在仙器噬主的情况下看起来肖似无情道罢了,因为他的爱憎都成了妖魔的养料。 “这些陈年往事无法告知他人,没有受封琢叶印的弟子,知道得越多,掌教一脉便越是坎坷,因此,本座三缄其口,连栖松都不知道本座与栖云恩怨的由来。” “但您应该也知道,掌门这些年来承担了许多子虚乌有的骂名。”向寄阳说着敬语,遣词用句却如幼时一般尖锐锋利,“都是托了您的福。” “这是栖云默许的,掌教一脉越是孤立,越是不容易被摸清底细。”栖山真人早已习惯了向寄阳淬毒一样的说话方式,“更何况,素尘……并不在乎。” 那么现在,问题便再次回到了原点。 “素尘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是个好问题。”栖山真人温吞地道,“本座第一次见她,便觉得,这孩子跟成为掌门后的栖云真像啊。” “本座修习卦算面相之术,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孩子隐匿了真容,她刻意维持自己的平庸,不愿拔尖冒头,单论这份养气的功底,少时的栖云便不如她多矣。” 栖山真人毫不客气地揭了师弟的短:“如果只有修无情道的修士才适合掌门之位,那素尘无疑要比栖云更加适合,那些什么资质平庸、嫉贤妒能的说法……呵。” 听栖山真人这么说,向寄阳却还是觉得心堵:“为何栖云真人要收掌门为徒?”天枢派真的有给素尘选择的机会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栖云时日无多,或许是这份职责到了传承的时候……”栖山真人抬眼,深深地凝视着向寄阳。 “也或许,是素尘早已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当年,她为了拯救同门独自面对大乘期螭兽,根骨尽毁,道体崩溃。一介纯阴之体,若不成仙,最终不是沦为玩物,便是被阴煞化为妖鬼。” …… 与天争命,到底有多难? 望凝青戴着银白色的面具,看着居于下首的空涯和门中弟子,心平气和地道:“百首妖鬼图为宗门至宝,除掌教之外,不可为他人所用。” “但是!宗门以前也有过长老御使百首妖鬼图的先例啊!”跟着司器长老一同前来的弟子有些焦急地道,“掌门,这次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没有仙器助阵,我等该如何应对十方城中的妖魔?” 魔界十方城是以十位大乘期妖魔统帅的城市,也是辅佐魔尊十位血统古老的魔族首领,而这次对人界发动战争,就一次性来了三位。 打着的旗号是为魔尊复仇,但实际真正的原因应该是为了夺回被天枢派封印的魔心。 这种情况下望凝青能让他们拿着百首妖鬼图上前线吗?必须不能啊! 万一神器失控、被妖魔抢走、或者被天道发现端倪,不管哪个结果,都会让掌教一脉前功尽弃。 别说有点心胸狭隘、对空涯情绪复杂的素尘了,就是望凝青自己从公义和大局的角度来看都不能做出如此混账的决定。 毕竟在望凝青看来,为了人族道统能够延续、也为了这能决定此世未来的枢纽不落入魔族之手,天枢派弟子就算死得十不存一那也是值得的啊。 别说牺牲一个空涯了,就算用命去填,这也必须不能—— “掌门!” 弟子的呼声唤回了望凝青的神智,她目光淡漠地看着跪在下首的弟子,冷酷地道:“此事无需商议,不可便是不可,我辈修道弟子,可以贪生,但怎能怕死?” 可是要上战场的又不是你——?! 有弟子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们有些愤怒地想着,掌门果然还是那个迂腐古板、不知变通的掌门,就算她并不如谣言中那般不堪又如何?她根本就不懂人心! 与他们心中所思所想相反,旁观了一切的灵猫已经恨不得为望凝青起立鼓掌了。尊上!您可真是太懂人心了! “明明是‘没法借’但是只要扭曲一下意思和态度就会变成‘不愿借’,瞬间拉来全场的仇恨!尊上!您太棒了!” 可不是吗?灵猫心想,那些人都愤怒于掌教对同门的冷漠与无情,谁能料到尊上最真的一句话便是放在开头的“不可为他人所用”呢? “不过好奇怪啊,为什么来借百首妖鬼图的不是向寄阳而是其他弟子啊?” “许是空涯为了避嫌吧,清恒身为掌教首徒却想要天枢派传承重宝这种事容易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用心。相反,如果只是空涯长老的个人行为的话,就算将来他出了什么事,也能将清恒摘出去,安全得很。” “原来如此。”这个逻辑是顺的,灵猫很快就被说服了,“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等流萤过来偷枢心就好了!” “不错。” 将空涯和其他弟子打发走后,望凝青这才有闲暇时间
相关推荐:
荒野直播之独闯天涯
我的傻白甜老婆
娘亲贴贴,我带你在后宫躺赢!
芙莉莲:开局拜师赛丽艾
鉴宝狂婿
虎王的花奴(H)
白日烟波
娇软美人重生后被四个哥哥团宠了
我的风骚情人
过激行为(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