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看得出肚子大不大? 倒是方便了孙秀英和顾珍珍造我的谣。 正值知青返城名单筛选的时期。 知青的作风问题,尤其作为重点筛选标准。 就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的谣言。 我的返城名额被卡了下来。 这次,我绝对不跟那个小孽种沾一点边! 不曾想,我不惹事,事却找上了我。 正当我收拾返城行李时。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张茂才抱着满脸是血的小孽种,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顾晓禾!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你受不住寂寞,勾搭老子怀上了种。” “为了回城,把我儿子扔在外头,不顾他的死活,你怎么这么歹毒!”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上辈子,就是这个畜生,让我过了二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走出屋门,门口已经围了半个村的人。 殴打了我半辈子的张茂才拧眉瞪眼地守着门口破口大骂。 当初我因为收养那个孽种坏了名声,回不了城。 孙秀英就做主的让我嫁给村里,比我大二十岁的老鳏夫张茂才。 我不愿意。 孙秀英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说我这名声已经嫁不了人了。 嫁给张茂才,至少孩子能有个爹,不至于是单亲受人欺负。 让我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孩子的死活。 后来干脆直接收了张茂才的彩礼。 把我强行塞进了张茂才家。 张茂才虽然年纪大,但对我捡来的孩子却很好。 日子长了,我也算认命了。 打算踏踏实实地养孩子,跟张茂才过日子。 等我怀上张茂才的孩子时,却遭来了一顿殴打。 张茂才把我拖到了院子里,揪着我头发往石磨上撞。 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唾骂我。 “顾晓禾你到底有多贱!老子当初没嫌弃你是个破鞋,把你娶回来!” “你他娘的不感激涕零!还敢给老子偷男人!现在野种都踹上了!” 我对着张茂才又是哭又是求。 拼命解释自己肚子里怀着的是张茂才的孩子。 可他根本不信。 愣是说自己早就去大医院检查过了。 他有先天性不孕症,这辈子都不能生下一儿半女。 愣是抄起棍子,打在我的肚子上,把我活生生打流产。 我百口莫辩,求张茂才跟我去医院重新检查。 他却打我打得更狠了。 说我就是贱,想羞辱糟蹋他。 亲戚邻居没一个肯帮忙的。 他们更唾弃我不是个东西。 结婚前就不安分,跟野男人搞大了肚子。 结婚后也还是淫乱下贱。 都觉得我这种烂得不能再烂的破鞋,活该被打。 当时,孙秀英和顾珍珍就在边上看着。 愣是没有一个来拉张茂才一把的。 当时我只觉得她们俩是被吓着了。 还生怕自己身上的血溅在她们身上。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哪次不是孙秀英和顾珍珍来看我时。 张茂才就开始找借口狠狠打我。 我每次实在受不住,想跟张茂才离婚时。 孙秀英和顾珍珍总是劝我: “看在他对孩子好的份儿上,忍忍吧,时间长就好了。” 我信了这些话,抹着眼泪,咬着牙,继续跟张茂才过日子。 养子越长越像张茂才,也不以为意。 只以为是养久了,难免像养父母,是孩子跟爹妈亲的原因。 4 张茂才黑的说成白的本事…… 让我吃了一辈子的亏。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直接把脏水泼在了我身上。 围观的村民没有不对我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几乎把我淹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娘们心真狠!” “孩子在卫生所哭得都快断气了,她还有脸收拾行李!” “呸!破鞋!活该被戳脊梁骨!” “我刚才在卫生所可听说了,这孩子的耳朵都被不知道是羊蹄子,还是驴蹄子给踩聋了,还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踩坏呢!” “摊上这么个亲妈,也是倒了血霉了!” 七嘴八舌的指摘,让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辈子抬不起头,到哪里都低人一等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喉间腥甜味。 贱货、破鞋的字眼,直往脑子里钻。 孙秀英让几个婶子大娘扶着,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掌风里还带着茉莉花香胰子的味道。 那是用我狠心卖掉自己两条又粗又长的头发辫子的钱,给她买的。 她指甲抠进我脸皮。 “我怎么会生出这种闺女!” 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 脸皮又热又疼。 孙秀英往后一仰,捶胸顿足地哭。 “都怪我没教好,你怎么能干出这样下三滥的事啊!” “我可真是没脸见人了!不如上吊死了算了!” 一旁的婶子大娘忙给她顺气。 “儿大不由娘!你哪能时时刻刻地看着她啊!” “姑娘大了,她要是想偷人,哪里是你管得了的。” 顾珍珍紧跟在后头添油加醋。 “姐,你就算再想回城,也不能把孩子往死里糟蹋啊!” “我早就劝你要自尊自爱,你就是不听……” 她棉袄里面露出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一角。 那是我用整整三十个工分换的。 只为了能体体面面地回城。 居然被她偷了穿在自己身上。 不过,没事,我也偷了她的东西! 顾珍珍故意掀开襁褓,露出孩子被溃烂的耳朵。 人群瞬间炸了锅。 几个大娘冲上来撕我头发,有人往我脸上吐痰。 我直接原地打滚。 疯狗一样,谁来拉我就直接咬谁。 “张茂才!你说我跟你搞破鞋!你有什么证据?” 张茂才冷哼一声,从劳改布口袋里掏出一条女士裤衩子。 “骚货!你敢说这不是你的!” “还有,你左胸上有颗红痦子!” 周围的谩骂声更难听了。 村长更是气得跺脚。 “咱们村的名声,都叫你给丢尽了!你还想返城?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吧!” “名额就算给顾珍珍也轮不到你这种破鞋!” 顾珍珍和孙秀英脸上的笑简直掩不住。 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 撕开衣服口袋,拿出一样东西,举了起来。 “真巧,我这也有一样证据。”5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上。 有人眯了眯眼,有人伸着脖子到处问。 “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什么东西?” 离得近的、又认识字的说:“好像是县医院的病历本。” 孙秀兰和顾珍珍原本兴奋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活人色。 两张嘴跟被人塞了两个咸鸭蛋一样合不上。 嘿嘿,刚从顾珍珍床底下偷的,还热乎着呢! 眼看着我把病历本往村长手里递。 顾珍珍眼珠子都红了。 疯了一样扑过来要强。 可她成天娇养着,养出一身酸懒肉。 手脚怎么可能有我这个成天下地干活的麻利。 我直接撤回胳膊,转身一躲。 顾珍珍当场用力过猛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顾晓禾!你还给我!” 顾珍珍尖着嗓子嚎! 围观群众不明就里。 “不就是个病历本吗?有什么要抢的?” “难道是顾家二丫头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 “不能吧,她看着白白净净、圆圆胖胖的。”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人群里立马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不禁都往顾珍珍身上瞄。 “还真别说,瞧顾晓禾脸上瘦得没二两肉的饥荒样,再看看胖乎乎的顾珍珍,她倒像是刚生了孩子不久的。” 顾珍珍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你们含血喷人!” 这些人一项是听风就是雨。 哪有人还管顾珍珍说什么。 “瞧她成日里干活也不露面,谁知道是不是在家躺着养胎呢?” “那也忒丧良心了!” “她的活都是她姐给干也就算了,咋还败坏人家的名声,往亲姐身上泼脏水?” “依我看,那个裤衩子也是她透了顾晓禾,给张茂才的!” 顾珍珍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又羞又恼,又急又气,涨红成一片。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冤枉……啊!!!” 不知道是谁往她身上扔了个臭鸡蛋。 人群立马躁动起来。 有往她身上扔破鞋的。 有往她身上扔石头的。 不停往上砸的痛苦,让顾珍珍像一条狗一样。 抱着脑袋,狼狈的在地上到处乱爬。 以前总是顾珍珍看着我受尽谩骂欺凌,现在也换换了。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默默绕过顾珍珍,把手里的诊断书往村长手里递。 “晓禾!” 孙秀英突然飞扑过来。 眼泪鼻涕流了一把。 她拼命地摇头。 “妈求你了!你把东西收回去!” “晓禾!妈生养你一场!你不能……不能……” 原本事情的真相还没算闹清楚,一些谨慎没吱声的邻居也不禁唏嘘起来。 “秀英这是干什么?” “瞧她那样,一定是知道病历本上写了什么。” “别是知道二闺女珍珍搞破鞋怀孕生子,故意把脏水往大闺女身上泼吧?” “哎呦喂,那偏心眼也偏得忒没边了!” “晓禾多孝顺啊,有口白面馍都想着她妈,这亲生的娘,不能这么害她吧?” 孙秀英脸上流满了眼泪。 可她脸上的这些眼泪,怎么抵得过我这些年流过的血? 6 被孽种和张茂才扔在马路中央时。 我看见孙秀英着急忙慌地过来。 我也哭来着。 当时只想着,我的亲生妈妈来了! 我不怕了! 我妈妈会救我的! 可谁能想到,她却是把我拖到更中央的马路上。 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压死。 看着我不为所动地递病历本。 孙秀英突然对着我磕头。 “晓禾!妈求你!妈求你!” 人群里传来阵阵唏嘘声。 “当妈的给闺女磕头,造孽哦……”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亲妈逼到这个份儿上吧。晓禾啊,无论你手里是什么,你快收起来吧。” “瞧你这话说的。晓禾丫头这一回要是不能证明自己,岂不是要被逼着跳河?那也是一条人命哦。” 我不管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只觉摊开病历本,给村长看。 村长抬了抬鼻梁上的文明镜。 “妊娠期三个月,病历时间,1979 年 5 月 27 日。患者……孙秀英?孙秀英!这……这……” 村长念完这句话,这小院整个就像是炸开了锅。 “孙秀英?怀孕的是晓禾她妈?” “啊?这……不是说是顾珍珍吗?” “这不写得很清楚了吗,患者孙秀英!哎呦!秀英可以啊,四十好几了还怀孕!” “不是……她家男人发配到西北喂牛,三年都没回来了,她咋怀的孕……” “唔,那个谁,张茂才不是说是他儿子嘛,搞破鞋生的呗。” 张茂才被戳破了秘密,臊眉耷眼地闷着头就想跑。 人还没跑掉,就被几个身强体壮的壮劳力给拦住了。 孙秀英脸色苍白无比,简直像是被抽了筋,扒掉了骨头一样。 刚才还觉得她摊上我这样的姑娘,真是家门不幸。 觉得她无辜又可怜的几个婶子大娘,全都恨了起来。 “呸!什么东西,当娘的怎么能坏成这样!” “往自己任劳任怨的亲闺女身上泼脏水,她才是禽兽不如!” “我就说晓禾这丫头天天忙得跟驴似的连轴转,怎么有时间搞的破鞋!合着是被人算计冤枉了!” 闷着不肯抬头的孙秀英,突然蹦起来狠狠地骑在顾珍珍身上抽巴掌。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对着顾珍珍的脸,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猛扇。 “你个小贱人!明明说把诊断书死了!为什么那东西会到顾晓禾手里!” 顾珍珍娇娇嫩嫩的小脸,哪里挨过打。 立时三刻就肿了起来。 她被孙秀英打得顺嘴流血,也是被打急了。 受不住还是还手,跟孙秀英一起撕扯。 “凭什么怪我!凭什么怪我!” “要不是你自己发浪发贱搞破鞋打了肚子,我怎么可能有你的把柄!” “我凭什么撕!我不留着你搞破鞋的证据!你今天能算计顾晓禾,明天就要来算计我!我怎么可能吃这个亏!” “谁知道你会不会把脏水泼我身上!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防你这个吸血鬼的娘!” 7 孙秀英和顾珍珍滚作一团。 平日里最讲究城里来的,要优雅的两个人。 又打又骂,比村里的泼妇骂街弄的还脏。 村长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 在后头翻到了几张小纸。 “购买黄体酮十粒,什么东西?” 人群里有人举手。 “我知道,这是保胎用的!我老婆之前要流产,城里大医院的大夫,就是给开了这个黄体酮!” 原本刚成产完不久,打不过年轻力壮的闺女的孙秀英。 一听见这个,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薅住顾珍珍的头发就往地上磕。 “啊!!!你个歹毒的贱人!你不是说给我托人买的流产药吗?你害我!你害我!” 顾珍珍被她砸得满脸是血。 大家再怎么想看热闹,不想掺和这些破事,也不得不去拦着了。 总不好真叫闹出人命来。 顾珍珍吐了口血。 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不叫你把见贱种生下来,你怎么会替我想法子,让我回城!” “孙秀英!你才不是个东西!你要是跟着顾晓禾回了城,你就再也不管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珍珍扯着嗓门一会哭一会笑。 “别人的妈都是妈,怎么只有你这么贱!” “你不管顾晓禾也不管我,只想偷奸耍滑自己快活!” “孙秀英你是个大贱货!你活该!你怎么不去死,呜呜呜……” “我要是有个正经的好妈妈,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吗?你才是害人精!” 孙秀英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 偏偏又辩白不得。 因为顾珍珍说的根本就是事实。 她确实就是一个这样的妈。 哪个儿女出息,她就跟谁好。 谁不争气,她看一眼都嫌烦。 让儿女为了她牺牲,她也没什么愧疚感。 反正都是她生的。 她既然给他们生命。 那活该他们就得为了亲娘奉献一辈子。 眼下已经不是孙秀英当妈的想法对或者不对了。 她搞破鞋搞出个私生子,还妄图冤枉自己亲闺女的事,村里已经往公社报了。 搞破鞋违法犯罪,已经不是单纯被人指指点点骂两句的问题了。 这里边,顾珍珍也没少参与,公社追究起来,她也逃不掉。 几个婶子大娘帮我擦了擦脸上的血。 不断释放着善意,感叹着我可怜。 我的心情很复杂。 她们觉得我是破鞋的时候,也恨不得我去死。 我不知道该感叹人心易变。 还是只是因为她们不知道真相,只是单纯。 8 跟我的回城通知书一起到的。 是我爸顾志远。 他从大西北也拿到了回城的名额,赶了回来。 我们父女俩一见面。 他第一件事就是给了我一巴掌。 “我让你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男人打人就是有力气。 这一巴掌打得我眼前发黑,头晕眼花。 我撑着旁边的桌子,不至于晕倒过去。 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长得跟我很像,我们父女俩一看就是亲生的。 可他从来都不向着我。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 他都叫我忍。 叫我要识大体,顾大局。 叫我不要刷小孩子脾气。 理由是我是长女,他对我寄予厚望。 可这厚望到底是什么厚望呢? 是看着我被迫嫁给一个家暴的老鳏夫,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厚望? 还是看着我一直受折磨,但一直没被折磨死的厚望。 我捂着嗡嗡作响,大抵是被打穿孔了的耳朵。 正正经经地看着我的亲生父亲。 “爸爸,您觉得我该怎么做算照顾呢?” “是在我妈出轨的时候,给她望风,还是在她怀孕的时候给她买打胎药?还是不如当初把这个搞破鞋被人搞大了肚子,生了私生子的事认了,然后一辈子烂在泥里。” 顾志远皱了皱眉头。 “你……你这孩子,你这叫什么话。” “就算,就算你为了大局着想先认了,等爸爸回来,爸爸能不为你做主吗?” 我对着他笑了出来。 “你不会为我做主的。” 顾志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上辈子,我隐隐切切地盼着他能为我主持公道。 顾志远却说:“既然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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