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傻傻地坐在他无意识团的、充满妈妈气息的“巢”里。席归星哑然,不曾想过这只虫子这样傻,竟然有可能因为他剪了头发就不认识他。 可下一秒,虫子爆发出惊人的哭声。 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嚎啕,而此前虫子从来没有哭过。 他为什么哭了啊。 席归星大脑一片空白地接住这个跌撞冲进他怀里要抱的小虫子。虫子扒着席归星的脖子,哭到抖着嘴唇,他抚摸他午睡前才偷偷触摸过的头发,却摸到了新的那些未梳理掉的发渣。那是死掉的头发,妈妈的头发,他没有当面让妈妈听过的道歉,以及得不到的谅解。 席归星没有想到虫子会难过崩溃到这样,他甚至哭喃着席归星听不懂的声音,那是虫族的言语。这只虫子,被人类妈妈给予伤痛后,只能以虫族本来的方式宣泄悲伤。席归星心情复杂,为小虫子的难过,也为他竟然本就会虫族语言。 “只是剪了头发。” 席归星试图安抚虫子,和他解释清楚。 虫子却一直摇头,他抚摸那些碎发时难过的目光,就好像这里是一道深深的伤口。他的眼泪,让他虫族澄黄色的眼睛变成宝石。 “不是的,不是的……” 他否认席归星的话,并要让席归星认同他。 “妈妈的头发,妈妈有的,都有的。” 这个妈妈、城门口的那个妈妈、天下的妈妈……所有妈妈都会爱自己的孩子,都有温软的长发,虫子见过的妈妈太少,这些构成了虫子世界里定义的妈妈。 席归星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我不是你的妈妈。 这一天,虫子单方面和妈妈难过吵架了。 可最后还是虫子来和好。 他的爱,让他一往无前,也让他总先低头。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一种该难过悲哀的事,也不是他这个种族其实本应该尝到的。他只是觉得,他要和妈妈和好。这只幼年期的虫子啊,不是自我中心的自私者,但是傻瓜。 “我想要妈妈的一样东西。” 他略显局促,他的声音甚至沉闷,他可能还有残余的难过,但他依然坚定地站在了席归星身前。 “什么?” “名字。” 虫子抬头,望着席归星的眼睛。 “妈妈,我想要妈妈的名字。‘席璨’这个名字。” 这是虫子想了一个晚上想出的主意。是因为他没有讨来妈妈的头发,所以永远失去了,他会一直记住这份痛苦,然后小心翼翼替妈妈保管好其他所有。而他,一直都缺一个人类的名字。 可能虫子觉得,‘妈妈’是一个名字,‘席璨’又是另一个名字,妈妈既然拥有两个名字,那么可不可以分给他一个。这样他既拥有了妈妈的东西,又不剥夺妈妈最爱的东西。 席归星无言,但又发自内心觉得好笑。 他此前想过的这个话题,就这样阴差阳错摆上台来。而小虫子根本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虫子,取了人类的名字,那他这一生就彻底烙印下了人类的痕迹。 席归星摸了摸倔强的小虫子的发顶。是不是因为小虫子的头发这样柔软,才感同身受地可惜? “好。” 虫子一顿,随即反而是不可置信的、小心翼翼的。 “妈妈愿意的么?” 席归星难得笑着,微微颔首:“愿意。” 这笑当然带了一点善意的嘲笑,虫子可能看了他购票时透露出的身份信息,那只是他虚假身份的之一,但虫子信以为真。以后虫子就会懂了,但此刻他要走了“席璨”这个名字。 席归星这一生拥有的不多,这点东西却给得起。 Qq﹤297764793② 整理?2020-12-17 19:17:23 五 名字是个契机,阿嘉德开始在席归星这里有了归属的意义。 阿嘉德很喜欢席璨这个名字,并希望时时刻刻从妈妈口中听到这名字。席归星愿意满足他,但当虫子不听话的时候,席归星就会以阿嘉德这个称呼叫他。 那个时候,阿嘉德就会仰望着、轻声和席归星商量。 “别这么叫我好么?妈妈。” 这个虫族名是阿嘉德亲自告诉席归星的。他让席归星意识到,虫族的出生就是一种堪称绮丽的传承。无需认知与学习,当他们在这世上睁眼,有些事就已全知全能,也许从一千年前、也许追溯到第一个诞生的虫族,每一个让种族繁衍强大的信息都被铭记在血骨里代代传承。于是他们这个种族确如其名,因为强烈归属与高度认知拥有极为紧密的社会结构,先是整体,再有缤纷的个体。 阿嘉德说:“这被叫‘激素’,携带着信息,会一直在阿璨的身体里。” 这该让人类有多嫉妒,倘若人类拥有,也许早就消弭了人种、国家、文明之间的隔阂,更早进入更高维度的探索与开拓。身为人类,但席归星反而以一种嘲弄心态想自己的种族,他知道这不可能发生。 那么阿嘉德呢。他在这个传承制度里,又被远远地隔开。他是整个虫族失落在外的孩子,是虫族战败后最深的伤痛与暗疮,是唯一没有牵系的孤旅者。 席归星就再也没有叫过阿嘉德这个名字了。那明明本该是阿嘉德唯一的名字,但阴差阳错下,成为了席归星认知里最给予他痛苦的名字。尽管他本人一点也不在乎。 “嗯,那你乖一点。” 席归星垂敛眼,抚摸阿嘉德柔软的头发。 阿嘉德会很在意他“乖不乖”,如果席归星无意识地让他得到了负面反馈,阿嘉德会变得非常低落沮丧。可这不是席归星的本意,席归星看着这个孩子,又最终拥抱这个孩子。 “我的意思是……阿璨。” 席归星这样喊阿嘉德。 阿嘉德脸上洋溢满足的幸福笑容,抬起手同样拥抱了妈妈局促的道歉。 比起他的“妈妈”,他实在太懂爱了。爱一个人的能力是不是同样也写在了虫族的基因里。 阿嘉德没有告诉席归星关于这一点,但虫族的其他许多事情,又絮絮叨叨地像个反向向外倾吐的小垃圾桶。席归星当然有着探究与好奇,他曾是一个对虫族下刀的刽子手,但刽子手同样可以为异度的文明皓首穷经。但席归星觉得阿嘉德才是更深的谜团。显然阿嘉德并不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有过障碍,与他短暂幼年期相反的是他超常的智力,他还有虫族记忆的传承,但他还是完美接受了自己有一个人类妈妈的事实。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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