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刀便轻描淡写地吻上了他的颈侧。 这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天生便擅长隐匿气息的男孩在夜色中穿行无阻,一对弦月弯刀如银轮般优雅地起落,仿佛奏响小夜曲的小提琴手。 他不像费伦,不为杀戮而感到兴奋,亦不为力量而感到快乐。他的弯刀每一次出现都必定带走一些人的生命,每一次的消匿都必然伴随着浓稠的血色。 那些自死者脖颈断裂处喷溅而出的鲜血都未能自由地洒落在地,反而被神明无形的手定格在了空中,最终越聚越多,越聚越多。 怪物!费伦瞠大了眼睛,看着那如同死神降世般的男孩毫无惧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出道宴,他走回到费伦的身前,甚至连衣角都是干净的。 漫天血雨凝聚在一处,费伦丝毫不怀疑,只要安南的一个念头,这些血水便会汇聚成无数长枪,毫不犹豫地洞穿他的身体。 “你、你别过来!”费伦忍住后槽牙的颤意,喉结上下滚动,“你也不想给蜜莉恩姐姐添麻烦的吧?我、我要是死了,我母亲可不会放过你们的……” 黑发男孩垂了垂眼眸,他冷灰色的眼睛有种别样幽寂的清澈,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写满了缺乏威慑力的软糯,精致的五官看上去也是可怜可爱的。 “兄长。”正当费伦语无伦次时,沉默至今的安南突然开口说话了,“回去了。” 安南话音刚落,那些被红雾凝固在半空的血珠突然被解除了控制,如雨水般哗啦啦地掉落。 滂沱的血雨染红了尸体身下的泥土,男孩没有回头,兀自宣告完自己的决定后便闷头往回走,两柄弯刀也顺势收回了鞘中。 男孩的表情依旧沉静,步伐却比来时要显得仓促。 这算什么?满心后怕的费伦瘫软在地,脑袋浑浑噩噩的还有些回不过神。 好一会儿,费伦看着满地尸骸以及被血染红的土地,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安南那小子,该不会是不想让衣服沾上血,才动用血魔法的吧? …… 迪蒙公国的城堡规模庞大,堪比一座小城,城堡内部划分为十三个区域,同时划分为五座宫殿。 十三是不详的数字,因为那是圣书中神子被出卖并且受难的日子,同时也代表了神子与十二门徒之间的最后的晚餐。 与教廷处处做对的迪蒙家族连枝端末节都要表现出对唯一神的不屑以及嘲讽,甚至明目张胆地将地狱誓词写在了城门上。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 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之中。” 城堡内的五座宫殿分别为贪婪(Greed)、暴怒(Wrath)、苦痛(Misery)、背德(Crime)以及诡诈(Fraud)。 其中,除了亚巴顿大公居住在格瑞德(Greed贪婪)主殿以外,也只有第一顺位继承人斯蒂恩.迪蒙与第二顺位继承人蜜莉恩.迪蒙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宫殿。 斯蒂恩拥有瑞夫(Wrath暴怒),而蜜莉恩则居住在米舍里(Misery苦痛),其他的恶魔之子要么跟着母亲一同居住,要么只能在偏殿中挨挨挤挤。 而在恶魔之子中,安南.迪蒙是特殊的。 他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也不愿见这个混杂了恶魔之血的孩子,按理来说,安南应该会像其他没有母亲庇护的恶魔之子一样,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 原本,也的确如此。但在排行第十的达希尔将刚会走路的安南推进水池里时,蜜莉恩出现了。从那之后,米舍里便多出了一间属于安南的屋子。 安南回了城堡,裹挟着一身腥风步入了米舍里大殿,缄默且训练有素的女仆早已恭候在房间中,备好了热水以及食物。 女仆摘下安南的弯刀,经过细致的打磨和保养之后妥帖地放置在刀架上。安南抬起手,任由侍女解下他的护甲,帮他脱下繁琐的服饰。 浴室中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刺槐与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女仆为安南清洗头发与身体,着重检查了可能染血的部位,甚至连指缝都要清洗得干干净净。 沉浸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男孩再没有方才在战场上杀人时的诡谲与锋利,他冷灰色的眼眸湿漉漉的,仿佛下了一场雨。 然而服侍在一旁的女仆们并不敢在这位外表精致可爱的少爷面前表现随意。要知道,服侍公女殿下只要不犯错,某种意义上就算得上是城堡里最好伺候的一位。但眼前这位少爷除了面对公女殿下时眼神会有所不同,看待她们的目光可与死物没有两样。 如果打理得不够精细,让少爷带着一丝半点的血腥气出现在公女殿下的面前,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在迪蒙公国,永远不要对恶魔之子心存妄想,谨小慎微才是真理。 看着收敛了满身冰冷的锐气、如兔子般纯良无害的少爷,侍女长谦卑地躬身,识趣地道:“公女殿下正在主殿,准备与大公阁下共进晚餐。” 安南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看着男孩清秀的眉眼与冷彻漂亮的眼睛,很难想象他也是一个恶魔之子。 侍女长想到了一年前,大公阁下按照惯例召见了自己所有未成年的孩子,考察他们的才能以及心智,安南少爷表现出了卓越的剑术与魔法天赋。 但是,在大公阁下询问诸位小姐少爷们未来的发展方向时,那些有野心有胆识的恶魔之子纷纷说出了自己野望。 “想要继承父亲的位置”、“想要成为第一法师”、“想要毁灭教廷”、“想要打下坎迪斯帝国”…… 不管是多么可怕的愿望,亚巴顿大公都全盘接受并且哈哈大笑。但是轮到安南少爷时,这个安静得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男孩却语出惊人,说了一个让大公都无言以对的愿望。 ——“想当蜜莉恩姐姐的狗。” 第214章 深庭恶之花 迪蒙家族没有“正常人”, 所有人都这么说。 又或者说,在迪蒙家族,普通人的“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个以前宽后窄三角漏斗形状作为建筑物布局的城堡,正如但丁笔下的地狱一般, 是永无天日、时时刻刻被黑暗与血腥笼罩的地方。 身为拥有二十几个孩子的大公,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有资格跟亚巴顿大公一同进餐的。 除了最得宠的夫人以外, 也只有斯蒂恩与蜜莉恩两位优秀的继承人可以在没有通报的情况下面见大公。而一些存在感稀薄的恶魔之子,甚至不被允许跨过以“巨人井”作为分界线的城堡内部, 只能居住在“深渊”划分的狄斯城内,距离城堡中段还隔着一段陡峭的悬崖与满是翼手类生物的黑森林。 比较幸运的是,安南.迪蒙虽然不是十分受宠的孩子,但因为其过人的天赋资质,他被允许在通报的前提下面见大公。 安南抵达主殿大堂时, 晚餐已经到尾声了。安南看见了站在餐厅门口处的亚巴顿大公和费伦,一位黑纱蒙面的女子安静地站在亚巴顿大公的身旁。 显然, 虽然是同时回到城堡,但梳洗了一番才过来的安南迟了费伦一步,让费伦抢先一步在父亲面前告状。 亚巴顿大公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面对费伦那一番“安南险些杀了我”的控诉也没有任何的动摇。 他只是在费伦说完后看向一旁的女子, 问道:“蜜莉恩, 你怎么看?” 亚巴顿大公的语气是平静的,他从不会在下位者面前袒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因此揣测亚巴顿大公的立场与态度就成了每一位恶魔之子必须学会的事情。 “我没有什么看法,父亲。”蒙着黑纱、身穿紫黑色礼裙的女子看不清面容, 她嗓音低哑, 透着一丝常年被烟火熏染后特有的性感。 “费伦, 这点小事都敢拿来打扰父亲,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说什么——?”费伦额角青筋暴跳,怒气冲冲地道,“安南可是差点用血魔法杀了我,‘无正当理由不可对血亲动手’,你偏袒安南也要有个理由!” “你这不是还没死吗?”女子语气温柔地宽慰着,沙哑的嗓音显露出几分性感的魔魅,“费伦,我要是你,我会将这件事瞒得死死的,更别提拿到父亲面前说。” 费伦只觉得后背一凉,一股莫名的冷意顺着脊椎骨蹿上头皮,让他唇齿发麻,说不出话。 “险些被七岁的弟弟杀了这种事情很值得拿出来说道吗?值得你像个尿裤子的三岁小孩一样跑来告状?”女子平静地道,“哦不,三岁的芬都比你有出息多了,至少她摔倒了都不会哭呢。” “你——!”费伦暴怒,还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看见父亲赞许的眼神,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一样,冷得透彻。 在心底那团不停烧灼的火焰被浇熄之后,冷静下来的费伦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在迪蒙家族,“残忍”从来都不是罪过,“无能”才是。 “对不起父亲,是我冲动了。”费伦也是能屈能伸,飞快地低头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行了。”亚巴顿大公直到这时才露出了几分不耐,摆了摆手示意费伦退下,“你也该长大了,不要那么浮躁,也不要和底下的弟弟妹妹计较……” 亚巴顿大公训得费伦抬不起头来,但实际上能让亚巴顿大公教训那也是看在费伦母亲高贵的血统上了。 安南迈着平缓的步子渐渐走近,却没有施舍给费伦哪怕只是一个眼光,他安静地朝着父亲行了一礼,随即便快步走到黑纱女子的身边,抱住了她的腰。 戴着黑纱的女子抬起手,揉了揉安南的脑袋。她的动作温柔宠溺,眼神却并没有向下望,仿佛只是随意伸手,逗弄了一下蹭过来的小狗。 亚巴顿大公看到这一幕,虽然没有什么不满,却还是提醒道:“蜜莉恩,对待弟弟不要像养狗一样。” “怎么会呢?”女子轻笑着牵起了安南的手,“我很喜欢安南呢。” 安南顺势回握,并不只是牵手,他几乎是用双手抱住了女子的手臂,将软乎的脸蛋整个贴在了女子的手上,神情却依旧如精致的偶人般寡淡。 亚巴顿大公没把蜜莉恩的话放在心上,斯蒂恩与蜜莉恩是所有子嗣中与他最为相似的,斯蒂恩的残忍深可见骨,蜜莉恩的无情则浮于体表。 但是蜜莉恩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即便无情也动人。 亚巴顿大公相信蜜莉恩对安南的喜爱只是出自于利用,但正是因为这份无情,蜜莉恩才是他为之骄傲的子嗣。 “那么,父亲,我先行告退了。”女子提裙行礼,牵着安南的手正准备往回走,亚巴顿大公却突然出声。 “莉莉。”他称呼女儿的小名,他总是喜欢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表现出对自己看中的子嗣的特殊之处,就像偶尔丢下一块肉引得群狼争夺的饲主。 “明天斯蒂恩回来,你们都来主殿一趟。”亚巴顿大公看了安南和费伦一眼,“所有的孩子都过来。” 安南将小脸埋在蜜莉恩的腰间,没有说话。没有接触核心势力的费伦不明所以,倒是蜜莉恩出声道:“父亲是要决定对神的羔羊的处置了吗?” “神的羔羊”——拥有母族势力的费伦很快回过神来,蜜莉恩说的应该是三个月前因为战败而被俘虏的教廷神子“以利亚.塞维尔.伊登”。 “不错,小羊骨头够硬,不吃教训。”亚巴顿大公嗤笑,“整整三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想要拷问出神庭誓约的秘密果然没那么容易。” 费伦.迪蒙附和道:“光明堂皇的神子不会是在心底祈祷神的庇护吧?哈哈哈,在这个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无间地狱里?” “或许吧。”亚巴顿大公咧了咧唇角,“要不是因为神庭誓约,我倒要看看神子的血肉喂出来的魔兽与其他贱民喂出的有什么不同。” 神庭誓约——光辉之主赐予圣徒的福祉,同时也是神圣的庇佑。 传说,当一位虔诚的信徒因不公而死去,他毕生积攒下来的愿力将会在死去的瞬间爆发而出,令光辉之主的荣光短暂地降落于那片存在不公的土地。 荣光所笼罩的范围与净化的强度都取决于这位信徒信仰的厚度,在历史记载中,上纪年的“救济圣女”曾净化了一面国土,人们在圣骸之上建立了“坎迪斯”。 自那之后,再无人敢以卑劣的手段谋害光辉之主的信徒。即便是残虐喋血、无法无天的亚巴顿大公,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害死神子可能造成的后果。 要不是因为畏惧神庭誓约,普通战败的俘虏根本不可能活过三个月,更别提还是迪蒙家族最厌恶的神职人员。 而在神子被俘的这段时间,教廷与帝国都没有放弃援救的想法,费伦带着安南出去也是为了清理那些不断在城堡外徘徊的虫子。 “莉莉,虽然斯蒂恩在拷问一事上足够狠辣,但要论玩弄人心,还是你更胜一筹。”亚巴顿大公向来将罪恶视为荣耀,嘴里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夸奖。 蜜莉恩隔着黑纱,抬起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紫罗兰色的眼眸:“我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的。” 费伦与亚巴顿大公站在一起,被这双眼睛隔着黑纱轻轻一掠,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连忙低头,心想,无怪乎蜜莉恩外出总要用黑纱蒙脸,城堡内到处传言她仅靠眼神便能让人欣然赴死,父亲也曾说过她的美貌足以成为武器。 迪蒙家族内最强大、最残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斯蒂恩.迪蒙都曾经说过:“蜜莉恩若是能将给予死人的温柔施舍出一分,你们这些排位靠后的都得成为她的狗。” 出身高贵的费伦自然无法认同斯蒂恩的说法,他绝不会舍弃骄傲成为别人的附庸,但偶尔,他也会忍不住想——那真的是人能拥有的美丽吗? …… 以炼狱作为布局的迪蒙城堡,俘虏与囚犯会被关押在地底的水牢,这一片区域称为“巨人井”,圣书中用以惩处罪大恶极之辈的地方。 圣书中罪人的囚牢,如今却将最为虔诚的信徒变为了笼中鸟,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就算义人在世,恐怕也会哭泣着惨笑。 年迈的马修腰背伛偻,满嘴络腮胡子,他身体比例古怪,总是穿着棕灰色的麻衣,手和脚比常人还要长出一倍。这让他看上去与其说是人,反而更像是侏儒。 “哑夫”马修端着干净的清水与黑面包走过阴冷潮湿的水牢,看似粗糙的食物,在这里却已经是难得的珍馐,没有生蛆也没有被污染。 水牢中流淌不息的水声掩盖了马修本就接近无声的脚步,他闷不吭声地低头前行,最终来到巨人井最深处的一处囚牢。 哗啦啦的水流散发着海水特有的腥臭,被关押在这里的犯人往往熬不过一周。因为冰冷咸涩的海水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皮开肉绽的伤口,难以入眠、忍受疼痛、伤口浸泡在咸涩的海水中,他们总是很快变成了一滩发臭的腐肉。 马修来到牢房前,勉力睁大了被茂盛的毛发遮盖住的眼睛。昏暗的牢房内只有挂在壁上的一盏油灯,因为黑暗也是酷刑的一种。 “……您还清醒吗?”马修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得如同刀刃与磨刀石互相砥砺时发出的噪音,每一个吐字都无比的艰涩,“您,吃点东西吧。” 黑暗的水牢内只有死寂一样的沉默,不知等了多久,马修才听见一声拉拽锁链的回声。 “您听我说……”马修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舌头,他已经将近十年没说过话了,因为不能让迪蒙发现他烙印在舌头上的、属于教廷的神纹。 “明天,明天……他们就要决定您的处置方式了……守卫森严,我没有办法帮您逃出去,西安娜大人自从生下安南少爷后便卧床不起……” 马修话语仓促,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掰碎后说给另一个人:“亚巴顿大公或许是决定让自己的子嗣接管‘拷问’一事……” “没有办法,我想不到办法了……我只能告诉您我所知道的……” “迪蒙公国流传着一句话——如果,实在……”马修没将最残忍的话语说出口,含糊道,“那,落在蜜莉恩小姐手里,比落在其他恶魔之子的手里要好些许。” “至少不会被和‘那个’的眷属缝在一起,活得生不如死;也不会在死后还遭受折辱,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据说,蜜莉恩小姐对将死之人非常温柔,她会给予他们两个选择,一是服下毒药,二是拔剑指向她……” “如果能割断她的一缕头发,就可以向蜜莉恩小姐提出一个愿望……” “所以,明天的血杯宴,仅存的一线生机,便是‘成为蜜莉恩小姐的东西’……” “这是唯一的机会。” 马修压低了声音,脊背弯曲更甚,仿佛畏惧着四周包拢过来的黑暗一样。 在他说完之后,不知又过了多久,水牢深处才再次传出闷闷的锁链声。 第215章 深庭恶之花 蜜莉恩, 或者说,望凝青牵着安南的手回到房间后,便喝退了侍女, 让人将门窗全部反锁。 “退下吧, 没有我的命令, 谁都不许进来。”望凝青语气冷淡地吩咐道,“若是要紧急状况, 就拉响银铃。” 望凝青说完,便拉着安南的手进了内间,看着她略显粗暴的举动,侍女们都在暗自祈祷,希望小姐不要鞭打可怜的安南少爷。 然而实际上, 望凝青牵着安南走进内间后便放松了力道,她打了一个响指, 屋内挂壁上的蜜蜡便“呼”地一声点亮。 望凝青检查了一遍蜡烛,确保每一根蜡烛都没有被移动过方位, 它们恰好形成一个魔法的矩阵, 将整个房间笼罩在缄默之内。 “好了。”直到做完这一切,望凝青这才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缄默结界可以完全杜绝“声音”,在这里就不会有无穷无尽的噩梦与絮语。 卧室内的魔法石一直提供着充沛的热量, 拂面而来的热风摩挲着安南冰冷的脸颊,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安南很乖,从记事开始便懂事得有些不像话,就连打喷嚏也是如此, 两只小手捂住口鼻, 用力地将尾音给吞了。 “安南, 过来。”望凝青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她身旁的位置。安南听见她的呼唤,立刻小跑着过去,乖巧温顺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望凝青揉了揉安南的脑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抽出了一块木板与一张莎草纸,将莎草纸和一支钢笔递给了安南。 莎草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晦涩难懂的方块字,在这个家中、不,在整个帝国之中,或许只有望凝青与安南能理解这种文字。 安南习以为常地接过莎草纸便开始动笔,勾勾画画,一板一眼地写字。望凝青随手拿起一本书籍翻看,等待安南填写完手里的“卷子”。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安南放下了钢笔。望凝青取回莎草纸,将安南写下的答案与木板上刻下的答案进行对比。 “没有太大的偏移。”望凝青记录了安南这一次“考试”的答案,抚了抚安南的额头,“原则性问题都没有出错,观念性问题的变化都在意料之内。” 安南安静地听完望凝青的分析,乖巧地点头。望凝青已经看完了手里的书,准备处理一下手头堆积的工作。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坐下,却见安南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今天跟费伦出去,感觉还好吗?”望凝青没有忘记今天是安南第一次见血,但她其实并不担心安南会因此出现心理的创伤。 “嗯。”安南从望凝青的书架上选了一本书抱在怀里,靠着望凝青的小腿在暖绒绒的毛毯上坐下,背靠着椅子腿,“他想杀我。” 安南说着恐怖的话,神色却平静如常。他天生情感淡漠,并不会因为“费伦想杀我”这个事实而产生任何的负面情绪。 安南从小就是个奇怪的孩子,哪怕在残忍暴虐的迪蒙家族中,他也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在外人看来,安南除去战斗以外,面对大部分事情都显得有些反应迟钝,很多时候他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思考,只是单纯在发呆。 但是,只有望凝青知道,安南其实是一个天才。他是在没有任何人教导的情况下无师自通了魔法师的“冥想法”与“深度封闭”,以此来保护自己不受精神干扰。 魔法师的冥想法与深度封闭状态就类似于修士的“坐忘无我”境界,安南这个孩子却从还在襁褓中时便领悟了这个境界。 这个世界比现象中的还要危险。望凝青翻看着下属递交上来的情报,虽然无法离开城堡,但她依旧掌握了关于这片大陆的讯息。 这个世界没有太阳,只有三轮血月,弦月、弯月与圆月,弦月出现于上半月,弯月出现于下半月,而圆月只出现在每个月的十五日。 每个月的十五日,这个世界的人们将会迎来“魔力潮汐”,但是对于这个被外神入侵的世界而言,魔力潮汐只会增长灾厄的频率。 这个世界的魔力是带毒的,任何接触魔法的人都有失控与畸变的可能。越接近神秘,便越是接近疯狂。 而与艾什莉所在的世界较为相似的原点,就在于这个世界同样必须遵守“等价代换”的法则。 在这个世界中,获取魔法与知识需要与神相关的咒物、魔法材料、魔法阵与相匹配的基座咒语,而收集这些往往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而在完成这样苛刻的前提条件之后,魔法师所得到的魔法强度将与魔法师立下的“誓约” 对等,“誓约”所付出的代价越多,魔法的强度便会越高。 每个魔法师的“誓约”内容都是绝对的秘密,因为一旦泄露,旁人就可以轻易杀死这位魔法师,从而掠夺他的咒语。 比如,曾经有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他的誓约是“不可对慈母撒谎”与“不食用羊羔肉”,而有人就利用了这一点,让一位患有侏儒症的母亲为他端上了羊羔肉。 魔法师拒绝了羊羔肉,在女子满脸惶恐地询问“是否有招待不周”时,因为不能暴露誓约的秘密,他随口扯了一句谎言。最终,他被自己的魔法反噬而死。 守护着自己的秘密,不与任何人亲近,承受着与力量等价的诅咒,一步步走向疯狂与失控——魔法师就是这样孤独而又可悲的群体。 当然,魔法师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在魔力的污染中保留自己的理智,他们可以选择将秘密与信任之人分享,而知晓魔法师誓约内容的人将会成为魔法师的锚点。 锚点越多,魔法师的精神便越加稳定,就越是能抵抗随同魔力一起到来的精神污染——而这种人,则被称为“守密人(Keeper)”。 安南在一年前成为了魔法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血魔法。 而他的守密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迪蒙公国的大公女——蜜莉恩.迪蒙。 一个绝对安全、不会泄露秘密的守密人。 …… 血杯宴,每个月十五号的夜晚,沐浴着魔力潮汐,在迪蒙公国的城堡内举办的宴会。 在这个祭祀“达瓦尔丁”的宴会上,迪蒙家族的族长将会亲手宰杀一只黑羊,将黑羊的血装在金杯之中,接受神的祝福,并分享给自己的子嗣。 而饮下杯中血的恶魔之子,不仅会获得更强大的魔力与体质,甚至能得到达瓦尔丁赐下的知识——至于嗜血暴虐的后遗症?算了吧,那都不叫事。 以往的血杯宴,望凝青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寻个由头去出任务,不会做得很明显,但一年逃个三五个月都是正常的,不会引人怀疑。 但是这个月,望凝青就不能轻易离开了,因为在这次的血杯宴上,亚巴顿大公将会决定气运之子“以利亚.塞维尔.伊登”最后的处置权。 望凝青抬头,看着迪蒙公国上空悬挂的金色时钟,没有人能看见这个时钟,除了她。 ——被法则凝固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即将开始流转。 没有人意识到时间被凝固了足足三个月,而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望凝青在这座城堡内等待了十八年。 从早上五点便起来打扮,穿着蒙了一层珍珠紫纱的深蓝色礼裙,那一头宛如被雨水打湿的黑发高高挽起,只留下渐变的深蓝发尾,宛如天将黎明。 望凝青戴上了黑色鸢尾花纹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宛如破碎水晶般的紫眸。她拿着烟管靠着墙,缓缓倾吐烟雾时,就连美神都会为她的眼眸心颤。 “太美了。”负责为公女穿衣打扮的侍女痴痴地看着她,几乎忘记了多言是足以要命的忤逆,“简直像黑夜的女神,向希律王索命的莎美乐……” 不要命了吗?侍女长严厉地瞪视了女仆一眼,眼角的余光见公女殿下转过身,似乎并不介意这句无意识的低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走吧。”望凝青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被男孩的双手捧住,身穿银白色西装的男孩以无可挑剔的礼仪优雅地行了一礼,俯身亲吻她的手背。 安南仰头,用那双溪流般澄澈的眼眸望着自己的姐姐,仿佛看着自己的全世界。 她身上没有女子特有的香水味,只有糅杂了晚香玉的烟草气,带着一丝冰冷腥甜的血香,倦倦的,没有多少生机。 安南知道,姐姐手里拿着的烟管里实际并没有烟草,只有大量能够保持清醒的药物,其中不少甚至还带着会令人剧痛的毒素。 蜜莉恩姐姐的血魔法与毒素有关,毒素在她的血管内流淌,催生出一身令人沉沦迷醉的血香。 这种香气会麻醉人的神经,让对方从痛苦中解脱,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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