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面对比死亡还深的绝望与孤寂。 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面对的不仅仅只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即便死亡也无法摆脱的——被迫“天使化”的宿命。 ——这便是开在深庭的恶之花心中无法言说的恐惧。 恐惧令她成长,恐惧令她畸形,恐惧令她不顾一切地举起刀刃,对上苍穹之上那双无人胆敢直视的眼睛。 恐惧,让人类拥有了不顾一切也要前行的勇气。 …… “……”蜜莉恩站在已经化为一片火海的庭院中,周围围着警戒防备的守密人,她遥遥抬头,对上一双仿若盛装了天堂之水的眼睛。 “你若是知道我,你就不该来这里。”蜜莉恩平静地笑着,她已经连续羽化了七名天使,即便她灵感极高、天赋强横,此时也流露出几分虚弱与无力。 “……或许我正是因为知道你,才会来到这里。”以利亚看着远处天空中持续不断的战斗,在那之后,蜜莉恩又羽化了五月、六月与七月的守护天使。 五月的智天使,仲裁者基璐帕(Cherubines);六月的主天使,“神的正义”萨多基尔(Zadkiel);以及七月的炽天使,“与神相似”的伊甸守护者米迦勒(Michael)。 三名天使展开了几乎足以笼罩苍穹的羽翼,坚守着人类最后的阵地。以利亚带着光明骑士团赶到时,蜜莉恩正准备羽化八月的天使。 “借助隐喻十二圣徒的十二具圣骸,羽化召唤神的十二位天使。”以利亚看着蜜莉恩,只是看着她,“如果即便这样也无法击败祂,你会怎么做呢?” 蜜莉恩平静地回望着他,她的视线温柔而又平和,看不出丝毫的疯狂,也看不出她承载至今的痛楚以及苦难。 蜜莉恩,“苦难之洋”,是否在定下名字的瞬间,便已经决定了她的一生。 “仪式不成功,我会启动另一个仪式,将迪蒙公国与抵达这里的坎迪斯帝国军、教廷的光明骑士团全部献祭。”她轻笑着,说着本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话语。 然而,就像回溯时间中毫不犹豫痛下杀手的女孩一般,无论是奥德莉皇女还是班奈特神官,心中都生不出丝毫的恐惧。或许是她那宛如诗歌般的生命太过动人的原因。 “我们或许能好好谈谈,迪蒙……不,蜜莉恩公女。”奥德莉皇女绝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哪怕这或许很有价值,但囚牢中的狮鹫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们没有可以友好洽谈的时间,这位女士。”蜜莉恩彬彬有礼地说着,“你也看见了,我已经惊动了‘祂’,如果不能将祂解决,不仅是我们,整个大陆都会因此毁灭。” “既然如此,牺牲一部分小我,换取更多人的生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蜜莉恩说着合理却不合情的话语,一如蛊惑那些为她赴死的圣徒般蛊惑着人心。 “如果血祭了全城依旧无法阻止,你又准备如何?”以利亚再次反问。 蜜莉恩举着法杖,眼神凉凉地笑了:“那就与你无关了,神子。” 望凝青最后的底牌是血祭自己,她灵魂的质料与人类不同,一旦完成羽化,望凝青将越过天使位阶,直接踏入神阶。 但这是最后不得已时才会动用的手段,一来这个世界未必能承载两位外来的神明,二来望凝青不会承认这个神座,她势必再次经历一次境界回落。 而一旦走到那个地步,这个世界差不多已经彻底没救了,望凝青唯一能做的补救措施就是杀死达瓦尔丁,将这个世界彻底封存、销毁,避免污染外泄。 “你已经无法动用血祭的法阵了。”看着蜜莉恩不打算合作的姿态,以利亚终于爆出了自己的底牌,“在探索迪蒙城堡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你埋下的血祭法阵以及藏在图书馆中的法阵图纸。法阵篡改后已经易主,你已经无法再通过血祭全城达成你的目的了,蜜莉恩。” 神子丢下了一记响雷,让蜜莉恩呼吸一窒,她终于敛去了轻忽的笑脸,眼神如刀地刺向了以利亚。 “但是我想,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以利亚朝着蜜莉恩伸出了手,他抬起头,金发在烈焰的火光中飞扬,苍青色的眼眸中映照着赤红的光。 “你不想以非人的姿态死去,而我要守护人类脚下的土地。我们可以合作,蜜莉恩。” “你说得容易!”蜜莉恩忽而愤怒了起来,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在光辉正直的神子面前,她总是无法压抑自己的脾气。也唯有在这宛如明镜般的神子面前,她才能照出一个原本的自己。 “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什么?你知道站在我背后的人们为此付出了什么?——如果一切都能用清白正直的手段解决,他们何必戴着面具成为无人知晓的暗影?!” 蜜莉恩快步上前,一巴掌凶狠地掴在了以利亚的脸上。以利亚没有躲,他受了这一巴掌,却也反手抓住了蜜莉恩的手腕,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如果星星能够长明,又何必要有为他们拾捡尸体与遗物的‘黑洞’。”蜜莉恩精致的眉眼满是阴戾,“你拿什么来填补这一城池的生命所带来的窟窿!” “我。”以利亚猛一收手,蜜莉恩就被迫朝他靠近,视野里便是那双火光明亮的眼睛。 “十二具恶魔的尸体,完成我,以利亚.塞维尔.伊登的羽化。” “蜜莉恩,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允许你犯下这样的罪孽——所以,献祭我,由我去填。” 第252章 深庭恶之花 蜜莉恩是个疯子, 冷静而又理智的疯子。 身为灵魂早已被达瓦尔丁预定下来的“天使”,蜜莉恩承担的精神污染是迪蒙家族其他成员的百倍不止,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才需要这么多的守密人。 但是即便拥有这么多的守密人,蜜莉恩的理智依旧摇摇欲坠,达瓦尔丁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自己预定的天使, 祂期待着蜜莉恩的死。 “如果可以, 你以为我不想吗?”大概是因为濒临极限的缘故,蜜莉恩不再掩饰自己神经质的一面。她攥着以利亚的衣领,手背用力到暴起了青筋。 “你知道神是何等的宠爱于你?甚至将整个世界的命运与未来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是这个世界的基石,一旦你死去, 所有人的努力都不再拥有意义。” 蜜莉恩的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比平时稍快些许。然而以利亚看着她,却莫名地从她的眼睛中读出了几分孤意。 “蜜莉恩。”他没有称呼她的全名,大概是因为“迪蒙”这个姓氏实在配不上她的名,“你有没有试过去相信别人?” 以利亚眉头紧拧,他并没有露出不愉的神情,坚毅的眉眼, 眼眸仿佛盛满了光明。 被这样一双真挚的眼睛凝视着, 你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渴望去相信。相信那些书在童话故事中的美好的品质, 相信爱与正义就能创造的奇迹。 “以利亚.塞维尔.伊登。”然而,蜜莉恩只是冷静地呼唤他的名, “我不相信命运, 也不相信奇迹。所以我不会相信你。” 以利亚凭什么认为自己这枚筹码能够比得过蜜莉恩与守密人十多年来的筹谋?没有任何根据底气的放手一搏,不过是孩子的意气用事而已。 “我允许你带着你选中的人离开这里。”蜜莉恩冰冷的眸光扫过站在以利亚身后的拥趸, “但你如果再破坏我的计划, 我不会再留情。” 蜜莉恩是反派, 彻彻底底的反派。 她用人类的大义与文明去绑架那些高尚的人士,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赴死。但她的根本目的,只是不想成为达瓦尔丁的天使而已。 望凝青看着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心情十分平静。 望凝青与蜜莉恩的出发点不同,但目的却相当一致,这种“一致”会赋予她行为充足的动机,自然也就不会产生导致气运之子误解的割裂感。 而蜜莉恩和以利亚最大的分歧,就在于那一整个城池人的性命。 以利亚这个人的品性注定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蜜莉恩将这么多无辜之人的生命献祭,而蜜莉恩也根本不会向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交托自己的命运。 望凝青同时羽化了八月、九月和十月的守护天使。 名为“总督”的真理天使加百列(GabrieI),“秘境与至高之神秘”的拉结尔(Rasiel),伊甸生命之树的守护者“治愈者”拉斐尔(Raphael)。 三名拥有治愈与净化之力的天使加入,让原本已经呈现溃退局面的三名战天使压力一缓,狂猛鼓噪的风吹过整座城池,让人恍然间闻到了死亡临近的味道。 蜜莉恩仰起头,左眼部分龟裂开来的漆黑纹路已经布满了她的大半张脸颊,顺着脖颈攀爬延伸至锁骨的地方。 大公女关注着远处的战事,无心顾及自身的变化,直到温暖的指腹吻上她的脖颈与锁骨,她才打了个哆嗦,猛然转头回望。 “别动。”以利亚就站在蜜莉恩近在咫尺的地方,发现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动,以利亚不得不环住她的身体,一手摁在了她印记蔓延开来的地方。 柔和清圣的光芒自以利亚的指尖溢散而出,那漆黑龟裂的纹路仿佛遇上了天敌,不得不收敛、溃退,顺着以利亚指尖的移动,一点点地退回蜜莉恩的眼眶。 以利亚散发着光晕的手掌缓缓地贴合在蜜莉恩的脸颊上,捂住她空洞洞的左半边眼眶,温暖却不刺眼的光芒一如曾经恩泽大地的初阳。 蜜莉恩怔怔地看着前方,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舒适感将充满暴戾与浑噩的大脑点亮。 那无处不在的剧痛与絮语也在此时离她远去,仿佛被无形的玻璃隔绝在无法伤害到她的地方。 随时都准备吞噬她的阴影依旧是存在的,但天使庇佑的羽翼环住了她的肩膀。 眼球破裂还被不断恶意翻搅的恶心感消失了,那一直积压在理智之弦上的重物也被移开了,一生都在苦难中挣扎的大公女,第一次拥有了“活着”的真实感。 大公女是一柄锋利无匹的刀刃,烈火淬炼,寒霜洗血。仿佛不知伤痛、没有弱点的傀儡。 直到这柄刀刃被人珍而重之地放进刀鞘中的那天,她忽然便明白了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摧折人心的磨难,是不公、不义、不正常的。 她背负的那些,原本是不该由她背负的。 ——那不是她活该倒霉才必须经历的宿命,而是降临此世的最大、也最荒唐的不公。 蜜莉恩微微有些失神,直到视野变得朦胧而又模糊,以利亚的手指轻轻拭过她的眼角,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流泪了。 “我经历过死亡的恐惧,自然也明白生命的厚重。”以利亚动作轻柔地擦去那或许是世上最为昂贵的泪水,捧住了蜜莉恩的脸。 “我想要活着,比谁都更渴望活着。是你将我拽出了渴望死亡的漩涡,是你帮助我一点点地拾捡起了破碎的自我。” “……”望凝青从蜜莉恩的情绪中抽离,听见这番话,不由得心情有些诡异,一时间竟无法理解神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或许不知道,但我全部都记得。”以利亚淡漠地垂眸,他眉眼间的情态有种难以言说的圣洁,仿佛天使在为人间的苦厄祈祷,“你是垂下泥潭的一根绳索。” 以利亚看着蜜莉恩困惑的眉眼,心中隐隐有些恍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蜜莉恩明明不曾对他报以与侍女艾薇相似的善意,可他却耿耿于怀,无法将她忘记。 身处炼狱中的人,有人为他垂泪、伤感他的际遇;也有人递来了刀刃,教导他如何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如果不是蜜莉恩,以利亚也不会是以利亚,他会选择一条更为血腥残暴的不归路,最终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我想活下去,所以我不会选择死去。借你的仪式献祭,只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以利亚选择了蜜莉恩最能接受的说话方式,将理智刻进了每一个字里。 “信任是很动人的东西,但我们不是。”——我信任你,你也可以试着信任我。 “我们立场相对,是天命的宿敌。”——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至少我们的根基都是“人类”。 “即便你拦在我的面前,也无法阻止我想要完成的事情。”——相信我,蜜莉恩。相信我。 你去夺回人类应有天空,我向达瓦尔丁夺回你的自我。 去做我们应做的事,去尽我们应尽的职责。 “我——”以利亚淡淡一笑,他的身后,镇守在仪式旁的光明圣徒已经蓄势待发,教廷的标记如烟火般在迪蒙城堡的上空绽放,“我想成为神。” 以利亚一直在想,教廷供奉的“主”究竟是什么?他一直信仰的“神”,又是什么? 是某个具体存在的灵魂个体吗?是某个代表清廉正直的概念吗?还是说,所谓的“圣光”其实是人心中最深、也最难以舍弃的执着与信念呢? 于轮回中挣扎了上百次,直到以利亚看见了那凋零在地上的花朵,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个世界,并没有神。 将他封锁在轮回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演着他的死亡、逼迫他不得不直面一切残酷真相的存在,是这个世界本身,并不是救苦救难的神。 一直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是蜜莉恩,一次次重演死亡的人是以利亚,那些奋不顾身与“祂”对抗的存在,一直都是弱小如尘埃般的普通人。 蚂蚁将尸体铺满了庭院,只为了暂缓那非人的存在跨出庭院的脚步。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成为那个“神”吧——这不是傲慢,而是无奈。 “蜜莉恩,相信我。”以利亚看着十二座光柱,教廷终于凑够了最后的十二具尸体,死去的都有谁,他们是否无辜?以利亚终于不再去想那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这并非善恶与正邪的对战,而是人类与神明的对抗。 他和蜜莉恩没有任何的不同,他们都做出了一样的选择,没有正义与卑劣之说。 所以,以利亚看着她,坚定执着地重复着:“蜜莉恩,相信我。” 蜜莉恩没有说话,没有人说话。血祭的仪式法阵已经被激活,等待着神的牧羊人走进他最后的坟场。 达瓦尔丁的虚影撕裂了天使的身躯,祂如一道鬼魅的阴风般朝着庭院席卷而下。终于,蜜莉恩和以利亚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十一月的守护天使,梅塔特隆(Metatron)。”蜜莉恩面色冰冷,没有回头看他,直接羽化了最后两位天使,“十二月的守护天使,爱尔麦蒂(Armaiti)。” 名为“契约”的天国副君与名为“虔敬”的“最高神的唯一女儿”。 背负三十六对羽翼的天国副君铺天盖地地展开了自己的翅膀,翅膀上无数的眼睛齐齐转向达瓦尔丁的方向。 具有能让大地丰收之伟力的守护之女一手怀抱法典,一手持剑自裁,这位由西安娜.塞伦羽化而来的天使,拥有安详而又美丽的姿态。 爱尔麦蒂振翅而飞,司“献身”的天使毫不犹豫地撞向了达瓦尔丁,被那狂暴邪性的黑暗之力撕扯成无数光辉的碎块。 然而,当血肉碾为粉尘,再如何强大的力量也无法让本就破碎的尘埃碎得更为彻底,无数光屑如飞扬的雪花,如游萤的浮火般黏连在达瓦尔丁的身上。 “昂——!!!”漆黑的神明发出了尖利的痛叫,祂身上泥泞的血肉不停地崩毁、溃败,这让祂彻底丧失了理智,不顾一切地扑向蜜莉恩所在的方向。 达瓦尔丁想要杀她,祂已经不再想要妄图弑神的“天使”了。 望着那朝着自己席卷而来的、庞大而又可怖的暗影,蜜莉恩冷静地举起了权杖。 “公女殿下!”缄默一生的太阳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悲鸣的怒吼,干涩的嗓音破裂一般的沙哑,他不顾一切地挡在蜜莉恩的面前,想成为她最后的屏障。 “够了。”形体破裂的瞬间,永不妥协的魂灵自残败的躯体中释放,“一切都结束了。” 蜜莉恩最后回头,与同样躯体溃散的以利亚对望,金发碧眼的青年虚浮地微笑着,眼中承载着世上最初的明光。 下一个瞬间,宏伟清圣的光芒洞穿苍穹,如一道斩裂天空、撕碎大地的无上剑光。 被留在原地的人们沉浸在世界末日将要到来的恐惧之中,绝望而又麻木地等待最后的审判,然而洒落在他们身上的,却是月蚀纪年前温暖的辉芒。 沐浴在那瞬间驱散灵魂暗影的光辉之中,人们抬头,却见天空不知被谁刺破了一个窟窿。 厚实的乌云散去,血月泯灭于长空。 ——一轮新日,高悬于苍穹。 第253章 番外.拂晓与圣光 ——[我来到世上, 乃是光。但凡信我的,不住在黑暗里(約翰福音 12:46)。] 坎迪斯帝国国都,人间圣城撒拉弗, 在这开满白蔷薇的城市之中, 光辉之主的教廷于此林立。 撒拉弗圣心教堂, 由纯白沙石构建而成的殿宇,金顶尖塔,钟楼长鸣。纷飞的白鸽与整齐的行道树, 这便是人们对撒拉弗之城的第一印象。 自从这个世界重新拥有了太阳, 光辉之主便成了这世上存在的唯一神。各国的贵族百姓不远万里而来, 只为进行一场朝圣, 亦或是悼念。 “你见过那位传说中的拂晓之女吗?” 西帝国而来的贵族客人询问着身旁英俊的青年,虽然对方穿着简便的服饰, 但仅看那一身出彩的风度, 就能轻易判断出对方是出身古老的蓝血贵族。 “听说,那位拂晓之女十分美丽,连光辉之主都无法抵挡她的魅力,是真的吗?” 前方引路的司祭闻言, 脚步一顿,转身露出严肃的神情:“阁下, 在光辉之主的教堂里说这些, 未免有失虔敬……” “啊,抱歉,抱歉。”贵族怔了怔, 连忙致歉, 在心中告罪后便打圆场地道, “不过, 那位也说过,美丽不应该是一种错误,不是吗?” “智识与人理不是错误,美丽与优雅自然也是如此。”一旁的青年接过了话茬,微笑道,“愿她时光不移,美丽如初。” “当”,正午十二点,教堂的金钟被守钟人敲响了。 驻留在圣城的人们下意识地抬头,浑厚庄重的钟声响彻整座撒拉弗之城,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悠远地回荡。 广场上被惊动的白鸽振翅而飞,划过长空的身姿就像一道代表光明美好的剪影,看得人心中一阵恍惚。 ……那不见天日般的灾难岁月,确实是过去了啊。众人安静地聆听完十二道钟声后,不约而同地萌生了这样的感想。 如果是在末世纪年之前,人们或许会对这日复一日的钟声感到厌烦,但对于月蚀纪年才过去十年的人们来说,这种安宁的岁月依旧是一种奢望。 只有听见圣城的钟声时,人们才会对眼下的生活拥有实感。甚至有被磋磨了太久的老人一直停留在圣城,每听一次钟声,都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十年了啊……”贵族仰望着天空,三轮血月凌空拂照大地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直到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洞穿夜幕,夺回了曾经属于生灵们的晴空。 “是啊,十年了。”贵族身旁的青年低低一笑,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光辉之主的教堂之上,而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她都走了十年了。”他轻声呢喃。 ——[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诗834)。] 讲坛上的牧师捧着圣书,不厌其烦地讲述着日曜纪年前的历史,以及那场改变了整个世界与大陆命运的“圣战”。 “还是神子的光辉之主,在世上最深最黑的地狱中,与不愿堕落的拂晓之女相遇了……” “在相遇的那一刻,神子听见了命运的齿轮咬合转动的声响,他被法则停滞的时间,也终于重新开始了流淌……” 月蚀纪年204年,坎迪斯帝国军与教廷攻入迪蒙公国,反叛者亚巴顿大公因涉通敌外神、背叛人类之罪身死,迪蒙家族二十一位子嗣,仅剩三人生还。 除安南.迪蒙、哈里特.迪蒙以及年纪最小的芬.迪蒙之外,迪蒙家族成员全数埋葬于那座罪恶的城堡。 其中,年纪最小的芬.迪蒙被其生母家族带走,哈里特.迪蒙于战场上被坎迪斯帝国第一王子吉伯特.泰伦斯俘获,安南.迪蒙不知所踪。 “月蚀纪年204年冬,冲天而起的光柱与十二位羽化的圣天使宣告了外神“达瓦尔丁”的陨落,新神光辉之主,于恶魔结罗的茧中诞生了。” “拂晓之女沉疴日重的躯体重创粉碎,她那连恶魔与神明都垂涎三尺的不屈的灵魂化为了光,托举着世界,不断攀升。” “她的手掀起了厚重的夜幕,在世界即将沉沦的最后一刻,人们重新看见了月蚀纪年前尚未被黑暗遮蔽的天空。” “当第一缕阳光洒落在神子的身上,最后的献祭与羽化完成,圣人所经历的百次轮回之苦成就了无上的伟力与圣洁的灵魂。” “光辉之主的诞生宣告了外来邪神‘达瓦尔丁’的陨落,遵照誓言,光辉之主夺回了救世圣女的灵魂。” “她伟大的、不愿向黑暗屈服的灵落在光辉之主的掌中,幻化成无数白鸟,振动翅膀,飞向了自由与向往多时的晴空。” “神注视着她渐渐远去,注视着挣扎在苦难中的灵向远方飞去。我们无从得知,由人成神的光辉之主在那一刻思索了什么。” “这是两位圣贤缔造的无上伟业——沉沦于黑暗的神子与不愿堕落屈服的公女,这是曾经属于他们的故事。” “自那之后,月蚀纪年成为过去的历史,日曜开启了时代全新的篇章。”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缅怀十年前的今日,于绝境之处升起的第一抹初阳。” “谨记,人类敬献于世的最高品行,是团结、勇敢与永不屈服的为人底线。” “愿拂晓之圣光庇佑你我。”神父念道。 “愿拂晓之圣光庇佑你我。” 无数的朝圣者发出了同样的祈祷。 ——[便说,人算甚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甚么,你竟顾念他(诗8:34)。] 同一套说辞,同一套祷告,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聆听,却依旧让人感受到洗涤心灵的澄净。 “听说,拂晓之女不愿让世人信仰与供奉自己,在她离去之后,那些为她保守了一辈子秘密的守密人们去了远方,从此隐世不出,除非灾难再临。” “的确如此,迪蒙公国灭亡之后,城堡中的秘密与过往便向世人展开,难以想象在那样绝望的境遇里,她是如何坚守着人类最后的底线,直到黎明。” “我们拯救(Save),我们保护(Protect),我们反抗(Resist)。‘请记住,永远不要忘记身为人类应有的模样’。” “据说教廷派去的光明骑士与大神官们,在打开地道与门扉、看见这行字后,便当场伏跪于地,久久不起。” “即便是一生侍奉神明的信徒,也无法在人性至高无上的辉光中继续高昂头颅。” “光辉之主成神后,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被写进了圣书里。有人考据过后发现,两位圣贤的人生轨迹宛如对照的光与暗影,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他们都在前进。” “奥比斯帝国依旧拒绝教廷的传教,因为他们信奉人类的智识以及真理。虽然拂晓之女不允许人类供奉于她,但奥比斯帝国依旧有人将她奉为神明。” “她一生都在恪守人类的底线,哪怕死亡,她也是以人类的身份转身离去。” ——[爱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书》] “奥比斯帝国的瓦奥莱特公爵,据说曾经是拂晓之女的未婚夫。不知道在她生前,他是否曾经触碰过她心中紧闭的门扉,拨动她不曾被人聆听过的心音?” “据说,拂晓之女唯一在意的亲人曾是银月剑士西安娜.塞伦的孩子,在拂晓之女远去之后,他随同守密人们一同离去。” “真想从这些真正见过圣贤的人们进行对话啊,他们一定亲眼目睹过绝境处开出的最美的花。” “您说是吧?”贵族询问身旁英俊的青年,语气饱含感慨。 “嗯。”戴着圆边眼镜的青年微微一笑,轻挑的眼尾带出春风般和煦的温柔,“是啊,那的确是很美、很动人的花。” 贵族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听您这么说,倒像是您亲眼所见似的。您不会是奥比斯帝国的瓦奥莱特公爵吧?” “谁知道呢?”青年也笑,将一束犹带露水的白蔷薇放在了拂晓之女的祭坛上,眼角的余光瞥见黑发灰眸的少年捧着蓝紫色的矢车菊远远而来。 “欸?”贵族看着黑发灰眸的少年旁若无人地走来、面无表情地放下的鲜花,有些惊奇地道,“这放什么的都有,矢车菊倒是少见啊。” “是吗?”青年淡去了笑容,食指轻轻挑动蔷薇的花瓣儿,低声道,“虽然白蔷薇挺常见的,但她当初就是塞给了我一朵白蔷薇啊。” “啊?”贵族没听清,反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青年摇摇头,转移话题道,“五年前奥比斯帝国推出的治愈疾疫的药物'渡鸦'以及'白鸽'就是出自拂晓之女之手,还有‘苦河’。据说这些药剂原本是非常珍贵的炼金术产物,但经过拂晓之女的改良之后,剔除了药物中最珍贵的那部分魔法素材,这才有了如今物美价廉、就连平民都用得起的常规药物。” “对的,我的确听说过这个传闻。”贵族抚掌而叹,“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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