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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道心失衡,仙途崩阻。” “其三,从大体而论,魔族为一体,人族却有仙凡之别。人魔两立,一致对外,人族便可相互依存,团结一心。但若人魔敌对的局面不再,那仙门与凡尘订立的恶潮之契便形同虚设,人皇为了中央集权一统,势必要拿仙家门派开刀。届时人族会陷入无尽内耗,魔族坐收渔翁之利,实乃败笔。” “其四,从长远而论,人族寿命极短,便是天崩地裂之灾厄,短短百年也会成为幻梦一场。和平会磨去血性,使人愚昧,使人懒惰,魔尊或许能控制妖魔百年、千年,却未必能永无止境地镇压下去。人族如果停止思量,停止迈步,终有一日,麻痹大意只会造成苦果自咽。” “其五,从隐患而论,人魔共处的契机建立在魔尊的善念之上,若是谈和,人族从此便只能仰仗魔尊的鼻息,贪求他施舍下来的‘和平’,被驯化不过是迟早的事。” “其六,从天性而论,魔族凶怖好战,人族也有劣根之患,两族仇恨早已难解,指望依靠‘镇压’、‘屠杀’、‘安抚’为主的和平,本质上和战争没有区别。” “其七……” 波澜不惊、毫无起伏的语调细数着谈和的弊病,面容刻薄的少女浑然不知自己以完全跳出此世之人的眼界,说出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话语。 “最后——”望凝青微微一顿,“据我所知,魔食人只有一个缘由,足满口腹之欲。仅此一事,人魔两族便不可共存。” 换句话说,妖魔吃人,不是因为人族有多强,血肉有多补,只是单纯因为人族很对妖魔的胃口而已。 无法阻止魔族吃人,就如同无法阻止人类吃家畜一样,否则鸡鸭牛羊猪为何会被圈养?即便魔尊明令禁止,也总会有妖魔阴奉阳违,铤而走险。 而只要伤害一直存在,人魔两族就不可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和平。 既然如此,为何要谈和呢?人族的未来掌控在人族自己的手上,总比让魔尊掌握主动权更好,不是吗? 望凝青自顾自地说完,头又微微一歪,不自觉间流露出一分纯粹的天然:“但如果是徒儿,我会假意答应魔尊的谈和。” 从弟子开始分析起局势时,栖云真人原本想解释的心情就彻底淡了,此时听她这么说,便也如她一般偏了偏头:“假意?” “嗯。弟子方才所说,其实用在魔族那一方也是适用的。” 望凝青没有多想,吐出了恶魔的絮语:“魔尊既然有心谈和,那便借他之手挑起魔族内乱。人族可以借此调养生息、壮大自己。虽然妖魔天资比人族要强,但繁衍却甚为艰辛。魔界赤地千里,耕种艰难,便只能互相残杀争夺生机,用粮草作为敲门砖,反向侵蚀魔界,即便无法驯化同化魔族也可以……修剪枝桠。” 栖云真人看着弟子比划的那个“剪”的手势,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在自己弟子口中,魔族简直是一朵残败腐朽的花。 “好了。”栖云堵住了弟子后头更加振聋发聩的话,像拨弄柳枝一样别了别她的脑袋,“这话不要给他人听到。” 栖云真人牵着弟子的手,朝着主城的方向走去,没发话让她返回金荆城,也没下令让门中弟子继续追杀魔尊。 “你与百首妖鬼图签订了契约,那你便已是天枢派的下一任掌教。” 栖云真人抚了抚她的后脑勺:“仰仗仙器之威,即便散仙你也有一战之力,不必再忧心纯阴之体受人觊觎。仙器有养护之效,你的根骨总有一天会被养好。” ——这便是他为何执意要让素尘成为掌教的缘由。 “当然,背负人族道统、天枢枢心,总要忍受苦痛无尽。”栖云真人不再隐瞒,说出了掌教一脉传承的残忍真相,“若不成仙,便会万劫不复,沦为妖魔的养料。” “如今我以仙器封印了魔尊的魔心,平衡将被打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左不过如是而已。正如你之所言,尘儿,你不能怠惰,不能停下。” 栖云真人微微俯身,一张完美得毫无瑕疵的容颜近在咫尺,那双非人的金眸传递着冰冷的神性。 “若不能修成仙身,天枢派的掌教便只会成为天道倾轧下的草芥——人终有一死,但为师不希望那是你的结局。” 他说着,持起弟子的手放在掌心上,仿佛捧着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为师还在之时,你大可肆意而为,无有不可,那些砥砺与摧折,为师都会为你挡下。” “但若有朝一日为师不在了,尘儿,你的路要走,道别忘。为师会等你,但别让为师等不到。” ——走在前头的人,多怕你不愿走了,路给忘了,一错眼,就再寻不到人了。 栖云真人说完,拉着弟子的手继续朝前走,不管弟子因他的话语而木在了原地,也不管她死水般的眼眸掀起惊涛骇浪。 望凝青仰头望着栖云真人,即便容貌相似,但气质、性情、所修的道分明都不一样,这本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人。 但为何——为何这个人会说出跟师尊一样的话? “……师尊。” “嗯?” “……不,没什么。师父。” 一高一矮却同样脊梁笔直的身影在烟雾缭绕中前行,没有用仙门缩地成寸的法术,没有用凌空虚度的仙法,只是像凡人一样用脚丈量着每一寸土地,一步,一步,仿佛一种无言的默契,要将时光永无止境地拉长。 他牵着她的手,比她居前一步;她落后一步,踩着他走过的路。 少女仰头,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师长。 其实啊。 ——走在后头的人,也怕你走得快了,路行远了,不回头,就消失在远方了。 …… 望凝青跟着栖云真人在主城交接了事务之后,便被师父提溜回了天枢派,对外只说栖云真人虽然重伤了魔尊,但也受了伤。 使用仙器的“代价”是很有必要的,总要让人知道天枢派的传承仙器不能轻易祭出,否则时日长了,人们难免会将他人的牺牲视作理所当然。 仙门与凡朝之间的相处一直都是恩威并施、进退有度,千年来从未出过大错,可见方向是对的。 栖云真人重伤魔尊,自己也受伤的消息刚刚传出,人族便趁机发动了对魔族的反扑。 血月固然会令妖魔狂性大发,但实力越强的妖魔受到的影响便越是微弱,而那些大妖魔也轻易不肯踏足凡间,想要吃人了便派下属四处搜罗便是。 这次恶潮来临,魔尊对这群失去理智的低阶妖魔清洗了一波。 妖魔内部并不团结,更无人族讲究的礼义廉耻,手下被人割了韭菜,那些大妖魔也不以为意,没当回事。 魔界向来以强者为尊,只要实力强大,追随者自然会投靠而来。被人杀了也不必恼羞成怒,魔界没有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说法,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在这样的大前景下,人族赢得非常轻松,往年极其难熬的恶潮,今年却是以几近一面倒的优势大获全胜。 十天后,血月匿踪,界门消散。各派弟子折返回宗,经历了一场磋磨的人间也开始了长达十年百废待兴的时光。 栖云真人带着望凝青与天枢派分布出去的弟子们汇合了,望凝青搀扶着栖云真人,淡着脸将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便责令宗门弟子返回宗门。 因为掌门受伤,回程的路上,所有弟子都噤声止语,气氛沉闷,不敢多言其他。 在这样压抑的范围里,抱着一只小猫的素心可以说是异类,望凝青瞥了一眼,发现这魔尊真是能屈能伸,怕被人认出来,还给自己换了一种毛发。 原本精瘦优雅的九命玄猫变成了巴掌大小只会咪咪叫的乡土三花猫——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敢把自己伪装成天阉的雄性三花猫,魔尊也是能干大事的人。 望凝青冷着脸将剑匣解下,手中的佩剑浸入冶冰池中,任由冰雪洗炼的剑锋倒映出自己黑檀色的眼瞳。 原本有些波澜的心绪忽而间平静了。 她跪在冶冰池旁,姿态庄重而又肃穆,明明没有过多的言语和动作,却传递着一种无言的虔诚。 那些原本只打算草草过一遍水的弟子看着这样的掌教首徒,不知为何感到有些紧张,早已习以为常的“洗剑”仪式好似被冠以了某种至高无上的使命感。 洗剑仪式闭了,望凝青这才从盘根错杂的蛛网中理出思绪来,并精准无比地找出了问题的关键,一时间似有所悟。 “一个世界同时出现两名气运之子,向寄阳不仅同时拥有人族气运之子和魔族魔尊的血脉,最终还继承了人族道统传承的百首妖鬼图以及魔心。” “素尘并不是无法让仙器认主,而是因为魔心和百首妖鬼图融合了,所以同时兼具两族血脉的向寄阳才会被仙器强行认主。” “人魔两立的局面,最终会终结在第二位气运之子的手中。” 望凝青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他不仅仅是某一个时期的‘气运之子’,他还是未来的‘天柱’。” ——这乐子可就大了。 向寄阳跟袁苍、燕拂衣以及慕容辰这样的气运之子不同,气运之子虽然颇受天道眷顾,但一个世界生生灭灭的过程中,它可能会拥有多位气运之子。 但“天柱”不一样,她早该想到的,这个世界与其他轮回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向寄阳是会得道成仙的。 这个与天地同寿的气运之子会像定海神针一样成为此世气运的地基,帮助天道稳定这个世界——也就是修士们口中的“天柱”。 ……一界天柱的师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不是谁都能担当得起的。 “而且——”望凝青一把揪住见势不妙想要偷偷溜走的灵猫的尾巴,压抑道,“一个需要天柱来稳定气运的世界,绝不可能是毫无忧患的浮生界。” “你和司命星君到底在想什么?这里可是经历过‘大寂灭’的世界?” …… “天枢派的传承仙器‘百首妖鬼图’,本质上与可以御使万魔的魔界传承‘魔心’一样,都是种族传承的圣物。因此,它在吉光片羽榜上代号为‘枢心’。” 灵猫盯着自己毛茸茸地前爪,低头小声道:“换句话说,天枢派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有执掌天下之大权,还能代替仙门和人间帝王签订恶潮之契,都是因为他们有枢心作为依仗。经过千年时光的砥砺,百首妖鬼图和天枢派已经血脉相连,难分彼此。没有枢心,天枢派便相当于道统被毁,门中弟子的仙途顷刻毁于一旦。” 望凝青闭着眼坐在蒲团上,一手放在茶几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枢心是人族道统,魔心是魔界道统,它们从本质上就是水火不容。” “这没办法啊。”灵猫憋屈,小声叨叨,“魔心和枢心是等阶的圣物,枢心有净化万魔的能力,那相对的,魔心自然也有侵蚀万灵的权能,这是……立下的规矩。” 灵猫指了指上方,没说出那个禁忌一样的词。 望凝青忍不住闭了闭眼,只觉得这次轮回比前面几次还要更加穷凶恶极!无怪乎这个世界会出现莽荒战场、上古废墟,感情这个世界原先是个“修罗场”! 所谓“修罗场”,即是曾经历过被道教称之为“大寂灭”灾难的世界,大寂灭过后,文明断代,物种灭绝,世界化为废墟腐土、千里赤地。 因为形同炼狱,十死无生,故而被称之为“修罗场”。从一片死地到重新有生命破土萌芽,需要经历一个种族文明由盛而衰那么漫长的光阴。 当然,若是天道看不过眼干预了大寂灭后修罗场的复苏,那这段漫长的岁月的确会被缩短不少,但那样的话,眼下的局面就是天道插手后的结果……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这小小的中千世界却同时拥有净化万魔的枢心和侵蚀万灵的魔心,天道这是要仙魔两族永无止境地争斗下去,令其自成太极阴阳。 仙魔互相砥砺,生死循环,阴阳相抵,只有这样循环往复下去,才能将这原本是一片死地盘活,重新变成灵气充盈之地。 望凝青觉得自己胃有点痛,明明金丹修士的体质堪比猛犸巨象,但她就是觉得胃痛。 你不能说天道有错,毕竟天道本身是没有意志和情绪的,它的所作所为都是从大局出发,指向永远都是对世界最好、最正确的方向。但你也不能说眼下仙魔相争就是好的,毕竟在知道魔心和枢心的真相之后,她几乎不用过多思考都猜出来那能让妖魔疯狂的“血月”就是天道塞进鱼箱里逼迫苍生不断游动的鲶鱼…… 不能违背天道,也不能想着摧毁它、掌控它。修真之人所要做的,是感悟它,顺应它,并从中找到可以脱离苦海的一线生机。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知有多难。 天道这是眼看着人族和魔族打得差不多了,就让未来的天柱出来继承两族的道统,稳固此世的道基。 但这样一来,这个世界只会面临一个结局,灵气衰竭,末法来临,强大的妖魔修士身损道消,尽数化为此世的养料,只有最平凡最弱小的人族能苟活下去。 魔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人族再不会有人得道成仙,甚至连感悟灵气都变得难如登天。渐渐的,尘世连“修行”的概念都会不复存在。 削减了修士对灵气的掠夺以及消耗,这个世界便会逐步走向稳定。代价是道法的没落、仙术的失传,届时,此界唯一的仙,就只剩下成为天柱的气运之子。 想也知道,这样的气运之子根本不可能走无情道以外的道统,因为唯有大道无情,方能运行日月。 这注定了向寄阳此生坎坷孤孑的宿命。 所谓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等向寄阳成为天柱之后,他就会成为行走在人间的天道,而不再是向寄阳自己。 栖云真人反对谈和,是因为他身为此世最接近天道之人,早已知晓天道治下的人魔二族无法共处,所以他在顺应天道的同时做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他冒着被百首妖鬼图反噬的风险,把枢心和魔心融合了。 一旦气运之子继承了百首妖鬼图,两族的气运便会同时加注于一身,当两族道统融合为一体,那就是此世的大道。 ——大道显明。 这样一来,天柱不死,两族的道统便不会失传,更不会因为一族兴一族亡而导致天道的失衡。 或许仙魔两族在未来依旧不可避免地走上末法的不归路,但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线生机挂靠在天柱的身上,绵延道统,传承文明。 “魔”与“仙”会成为未来人族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修本真者为仙,修本心者为魔。 这是一场沉默的博弈,栖云真人没有执着胜利,他只是轻轻推动了一下棋局,便让满盘皆输变成了半子之距。 原命轨中没提及的背景,藏着这么深的隐情。 而现在,望凝青被迫加入了这场博弈。若不能执棋,就会像向寄阳一样,沦为棋。 第97章 冰山女掌门 望凝青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无比险峻的难题——既, 如何在不得罪未来天柱的情况下,完美地扮演素尘的一生。 打不能打,骂……想也知道用处不大。实话说, 望凝青真的受够了这群气运之子奇高无比的道德底线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同情心, 她永远想不明白为何袁苍会原谅身为皇室公主的容华,无法理解慕容辰对宋清婥这柄枭首之刃的放纵, 同样也在燕拂衣煞费苦心为云出岫脱罪时感到难以接受。 想要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让气运之子怨恨自己, 同时还是在双方已有师徒之名地前提下……做不到的吧, 这怎么想都做不到的吧?! “不然想个办法杀死魔尊以及素心,等以后再找机会披露这件事……” “尊上, 得罪天柱和杀死气运之子是半斤八两的事情。”灵猫炸毛道。 是吧是吧?这么简单的道理, 连灵猫都心里门儿清。 “虽然如此,但尊上!这笔交易是完全划得来的!一界天柱的立道之基, 二十年就能修补好您的残魂,就算为此铤而走险一回不也很值当不是吗?!” 灵猫也是有些急了,晗光仙君经历了三个轮回依旧没能找到破局之法,再这样下去它可是会砸了它原主人大罗之主的招牌的。 事态的轻重缓急, 望凝青自然心里有数。这笔买卖的确不亏, 只是风险极大。 回返宗门之后, 栖云真人丢下了两个晴天霹雳,砸得所有人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第一, 他将闭关准备飞升,长则百年, 短则十年,除非宗门遭遇灭门之灾,否则他不会出关;第二, 掌教首徒素尘得宗门认可,即日起接任代掌门之责。 这两条消息是通过掌门令发布的,不管是长老还是门中弟子,都能接收到这两条消息。 掌教有望飞升,对于宗门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但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接任掌教之位,简直匪夷所思。 司典长老是第一个反对的,他几乎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从自己的山峰飞向了云隐峰,诘问掌教册封一个金丹期修士为代掌门,这将诸多长老置于何地? “就算掌教无法做出决策,宗门内还有这么多主事的长老。掌教,不是我说,这些年来,你除了一心修炼以外本也没插手过多少宗门之事。” 司典长老的字字句句绵里藏针,话中带刺。就差没指着栖云真人的鼻子说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傀儡掌门。 “素尘能做得很好。”栖云真人不为所动,恶潮结束后,他又是无喜无悲的神像,“她受封琢叶印,总会成为掌门的。”——不过是提前了而已,有何不可呢? “你就没想过她越阶持权、无法服众的问题吗?”司典长老怒极之下口不择言,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僭越之语,“还有比她更适合当掌门的人吧?!” 此话一出,司典长老立时察觉到了不妥,抿唇不语。而高居掌教之座的栖云真人没有说话,眉眼冷淡依旧。 “呵。”一声毫无意义的气音,惊得司典长老打了一个寒颤。他猛然抬头,眼中还藏着代表愤怒的星火,但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错愕。 他听见那冷淡的声音轻飘飘地道:“栖松,这些年来,为着这所谓的掌教之位,你是越发道心不稳了。” 司典长老眼中尚未喷涌的愤怒忽而凝滞了,似乎没有料想到他会这么说,以至于他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 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就是他们这一代的后生都是在仗着掌教的寡情少欲,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 因为知道他不在乎,所以再三冒犯;也正是因为知道他不在乎,所以才会那么愤怒。 司典长老咬牙,抿唇不语,上头传来的话却如同诛心的利刃,一字一句地剖开心中见不得光的暗影。 “是栖山保持缄默,你便以为自己被他默许,能代替他做出抉择了吗?” “代掌教之责,你自以为这是对栖山好,但你可有想过栖山是否愿意居于他人下首,自称‘代’掌教?” 这是一句很辛辣的责问,哪怕说这句话的人本身没有轻蔑的念头,但这句话还是像崩塌的山峦一样,压得人直不起腰。 “这些年来,你之所作所为与那些凡尘中争权夺利的人有什么区别?” 司典长老听得浑身发冷。 是时光让人忘了,当年天枢三席无一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身为次席的栖云也曾锋芒毕露,司法长老就曾说过,要论诛心的本事,他远不如师弟栖云。 于是他只能站在那里,浑浑噩噩地听着上头传来的淡而刻薄的声音:“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在为栖山着想,还是在以栖山之名行自以为之的好事?” “住口!”司典长老顿时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跳了起来,双眼通红地道,“若不是你,大师兄早就当上了掌门,得道飞升!怎会境界凝滞至今,不得寸进!” 栖云明明入门较晚,但如今的修为却足足超越了栖山真人两个大境界还多,这次回来竟然已经准备渡劫飞升。这些年来,宗门内的俗务都由八大长老接手,掌教占着至高之位对宗门不闻不问,借助传承仙器一举走到如今的地步。在司典长老看来,掌教的地位也好,传承仙器也罢,那些东西本该是属于栖山真人的。 修道之人心性平和,爱与恨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同淡去,但唯有意难平不会。 既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那也没有必要维持明面上的恭敬。 “好好好,你们掌教一脉坐享其成,不知人间烟火,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等的帮扶,你们如何打理好这偌大的宗门!” 司典长老拂袖而去,栖云真人也没有阻止,他坐在尊位之上,容色淡淡地远眺群山。 那一双金眸熠光灿灿,收束的瞳仁如同野兽,在借着他的眼,贪婪地梭巡着人间。以仙器之力镇压恶兽,失衡的代价便是一日一日被蚕食的神智以及情感。 若不能飞升成仙,修为再高都会变成妖魔的养料,若非道心坚毅能忍大悲苦之人,最后不是成了自我了断的疯子,就是成了行尸走肉的躯壳。 ——所以天枢派历代的掌教,最后都被迫走上了无情道。 这是与天道下棋的代价,是身为正道第一仙门的天枢派呕心沥血数十代人截取下来的一线生机,为了不让天道察觉,只有继任掌门的人才能知晓。 但是无所谓了,百首妖鬼图会在他这一代便被彻底炼化,连同魔心一起传承给下一代弟子。 他那过于聪慧的弟子大抵是猜出了什么,但她不提,这很好。 这十丈软红,除了尘儿和剑,委实没什么好看。 …… 灵猫偶尔会怀疑,栖云真人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除了尊上以外还有另外两名弟子了。 这话可不是空口无凭的污蔑,实在是栖云真人对素心空涯的态度跟原命轨中对素尘的态度没有多大区别——都是过眼而不入心,跟路边的石头没有两样。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但栖云真人是如何想的,灵猫也揣摩不到。与素心空涯相比,素尘虽然也很少面见栖云,但灵猫就是隐约觉得栖云待她与别人不同。 这是为何?莫非亲手养大的总是要比半路收来的更有感情吗? 灵猫想不明白,想得自己的毛都掉了不少,但它这种以情愫为食的生灵每天纠结爱恨情仇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与之相比,素尘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代掌教这个名头并不好做,在栖云真人宣布闭关的同时,司法长老那一脉的长老们便逐一退位了。这倒是在情理之中,毕竟总不能让长辈在小辈手下做事。 但长老退位引发的动荡难以平息,各种事务的报告堆满了掌门的书桌,说是还权但却极为烫手,毕竟长老们虽然不理事了,但执掌各处脉络的还是他们的徒子徒孙。虽说不至于阳奉阴违,但如何管辖接壤却不是容易的事,毕竟八大长老分权的权利构造早已成型,众弟子各司其职,不好越俎代庖。 司法长老宣布闭关之后,司典、司祭、司器长老也纷纷选择退位,而他们退了,其他四位长老就不得不退,哪怕他们本身是支持掌教的。 毕竟就算几位长老不在乎辈分之别,也不介意为素尘做事,但身为一脉之主,他们总要考虑门下弟子的想法。 但以司仪长老打头的四位长老还算厚道,给了素尘一段缓冲期,并且将门下的势力梳理分流了一遍,换上信得过的弟子,这才交接到代掌教的手上。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个深受栖云真人信赖的首席弟子如何化解宗门权利换代的危机。 与所有人幻想的焦头烂额不同,素尘十分淡然,接到司法长老等人退位的消息后,她便换上了首席的正装,一一拜访了诸位长老。 八大长老一个不落,运气好的能混上一杯茶,运气不好的连山门都没能进去,但素尘却并不在意,她只是郑重其事地上门,请求诸位长老重新出山。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即便吃了闭门羹也无所谓,素尘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端得是诚意满满。 终于,在“三顾茅庐”之后,司法长老把人请了进去,赠了她三道茶,清癯如枯树般的大长老与眉目尚且稚嫩的代掌教相对而坐,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 喝完司法长老的三杯茶后,素尘便淡定地起身告退,没提请他出山之事,也没提外头的闲言碎语。她本就不是为此而来的。 “栖云道心纯粹,从不为外物所扰,怎生收的弟子生着这般七巧玲珑的心肠?”司祭长老前来串门时,司法长老这般问道。 司祭长老没说话,只是抿唇笑了笑。长老长老,宗门在才有掌教以及长老,不管私底下如何不对付,但涉及宗门大事总要一致对外的,他们都这般心境修为的人了,贪恋权势那就是个笑话。但是门徒众多,便难免要顾及弟子的想法。 代掌教请了三次,次次都诚意满满,让他们退位都退得从容,不至于传出长老是被掌教逼着退位的传言。但同时这也是敲山震虎,警醒了各脉门下的弟子不要生事,否则宗门一旦出事,矛头就要指在“不顾全大局执意退位、还让门下弟子给代掌教添乱”的长老身上。 至于代掌教无能?哈,代掌教可是诚心诚意地请了三次,字字句句都说自己少不经事、需要帮扶,是长老固执己见弃宗门不顾,与她何干? 甚至为了避人口舌,她都没提自己“难掌大权”,毕竟谦逊能表达尊重,示弱却会让人看遍,这其中的度,素尘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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