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整理后续的命轨。 她能感觉到自己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走之前必须将后事安排好才行。 百首妖鬼图最后是要被向寄阳继承的,在传承下去之前必须净化一番,至少要让枢心和魔心达成平衡才行。 一心研究百首妖鬼图的望凝青不知道,被灵猫坑了无数次后,她终于也无意识地坑了灵猫一回。 向寄阳在和栖山真人促膝长谈之后,根本就没跟空涯提过取得百首妖鬼图的要求。 而亲眼见过师姐使用百首妖鬼图、且被严重反噬的空逸听见门中弟子们非议掌教不愿出借仙器的举动后,主动提出要上前线。 “我与你们同往。”空逸垂眸,一字一句地道,“师姐已经很累了,你们不要让她为难。” 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认真,那些弟子不由得噤声止语,垂着头,喃喃说不出话。 空涯沉默,见空逸抬头朝他望来,顿了顿后,道:“师兄——” “师姐心中坚守的道义不可对外人道也,但你应当知晓,她不是那样的人。”空逸打断了空涯,认真道,“为何沉默?空涯。” “……”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空逸闭了闭眼,霜雪铸就的容颜上似有悲意。 “莫非真的要等到她埋骨风雪中,天色方得明?” ——此时的空逸不知晓,自己一语成谶。 第111章 冰山女掌门 等望凝青收到空逸上战场的消息时, 她还未落下的笔锋停顿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的停顿,凝在笔尖上的墨落在了纸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污渍。望凝青看着那片污渍许久, 没有开口。 “知道了。”她语气冷沉如旧,打发走前来汇报的沈轻后便继续批改案宗。 “批案宗, 批案宗, 二十多年了,尊上您还在批案宗。”实在无聊的灵猫发出了怨念的嗫嚅,“您勤勉得跟人皇一样,哦不, 人间帝皇都做不到像您一样。” 在灵猫看来,望凝青对天枢派真的称得上仁尽义尽, 呕心沥血了。当年栖云真人砸在望凝青身上的资源,如今她千百倍地还了回来。 就算这其中还要算上借用神器修补灵魂的好处,但尊上也矜矜业业地当了二十多年的高压保险栓,足够互相抵消了。 望凝青如此忙碌的原因之一是给自己的离去做善后, 必须将权利一点点移交出去,避免天枢派因为她的离开分崩离析,或者原本清明的治理再次回归混沌。 而第二个原因, 则是守株待兔。 “林氏国 , 有珍兽, 大若虎, 五采毕具, 尾长于身, 名曰驺吾,乘之日行千里。” 外形看似白毛黑纹的虎,乃古之仁兽, 非自死之兽不食。虽然名气不如“不履生虫,不折生草”的仁宠麒麟,但依旧是亲近生灵的妖兽。 “尊上您为了钓鱼居然还特地修了一座吉光阁。”灵猫有些无言地道,“明明百首妖鬼图是跟您立契的,您居然还特意把它取出来放在吉光阁里。” 这简直是放大海了,对于出入结界如入无人之境的流萤来说,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直钩。 “也不完全是为了流萤。”望凝青一手托腮,解释道,“神器冒然认主总要有个由头,‘掌门无法完全掌控仙器’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被百首妖鬼图封印的妖兽并不会立刻死亡,而是与仙器的主人形成一个彼此消磨的过程,仙器之主可以汲取妖魔的灵力化为自己的力量,但也要承担反噬。 像驺吾这样的仁兽是不能被算在“斩妖除魔”的“妖魔”中的,但百首妖鬼图也不会识别妖兽是好是坏,只会一视同仁地将之封入其中。 望凝青的计划很成功。 通过水月镜看着鬼鬼祟祟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少女,灵猫几乎要自怜悯中生出几分怜爱的感情。 这个世界的人们都各有各的不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与无法放弃,但最终导向的都是悲伤的结局。 “咳。”望凝青咳出一口淤血,来不及从袖中抽出丝巾,让广袖沾染了血迹。她眉头一拧,并指为剑割下了这段布料,随手投进了用于燃烧密信的火盆里。 “您的身体快撑不住了。”灵猫看着燃烧的火盆,忧虑地道,“素尘本就不可能突破分神,您强行突破分神之境,这具躯体已经无法容纳您的神魂了。” “那就快点。”望凝青也觉得难受,只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清恒继承天枢派之前素尘就撑不住了,神器会彻底失控。” 和天道博弈一旦落败,代价绝不仅仅只是死亡而已。 水月镜中,少女触碰到隐藏在上百条仙禁背后的匣子,眼中几乎要亮起希望的明光,但这光芒不过是无尽长夜里一现的昙花,眨眼便凋零于地。 同一时间,望凝青猛然捂住了嘴,压抑的呛咳与指缝间漏出的鲜血,耗尽全身的气力才将口中萌芽的利齿与金瞳镇压了回去。 “已经饱和了,尊上。”灵猫舔了舔望凝青的指尖,“继续封印妖物的话,你身上妖兽的体征会越来越多,牙齿鳞片羽毛之类的都可以挖掉,但眼睛怎么办?” “我一直在思考这双眼睛。”望凝青抚了抚自己的眼,那是一双苍古落日般色泽稠艳凄美的眼眸,“我查过图中的所有妖魔,并没有找到这双眼睛。” “可能已经被‘消化’掉了?”灵猫歪了歪头,“毕竟传承了这么多代了嘛。” 望凝青没有接话,只是阖上了眼帘。 而此时,遥远的边城已经化为了血与火的战场,十日血月,这期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众生的煎熬。 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妖魔死在了剑仙们的青锋之下,人族奉行着“一步不退”的原则,每一寸土地都沾染了鲜血,每一丈江山都堆满了尸骸。 空涯缓缓收剑回鞘,剑格与剑鞘相契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周遭皆是战火未退的余烬与哀嚎。 他恍若未闻般地往回走,向寄阳站在他身后。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空涯淡漠的余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只是一秒。 就连刚成为外门弟子不久、不顾师门规矩赶来变成的刘漓都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寄阳,司器长老他……”刘漓抿了抿唇,低声道,“果真转修了无情道?” 向寄阳没有吭声,司器长老空涯的变化谁都看得出来,那种丝丝缕缕浸入骨髓的冷漠,与修无情道的掌门如出一辙。 司器长老空涯入了无情道一事虽然还未传开,但长老态度上的转变已经让所有人感到不安了。 因为有过往作对比,司器长老如今的模样才格外令人恐惧。 以前的司器长老冷则冷矣,性子却带着与生俱来的沧桑以及温柔,就算他深居浅出,喜欢他、想要做他徒弟以及道侣的人依旧多如过江之鲫。 而如今,这些令人眷恋的烟火气日渐消弭——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块冰。 “其实,见了空涯长老的变化之后,我一直在思考。” 刘漓看着脚底的草皮,司器长老看他们的目光,平和得一如注视这些葱郁的青,无悲亦无喜。 “你说,对无情道修士而言,祈求他们的爱恨是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爱也好,恨也罢,对于无情道修士而言,都是奢侈。 无论再如何深刻的感情,在踏上这条道途的瞬间便化作了昨日黄花,曾经深爱过的所有,最终除了看着它们渐渐冷却以外,什么都不能做。 “一个不会爱你也不会恨你的人,就如同高悬天际的明月与天道。” “既然如此,面对掌门时他们到底在怨怼着什么,憎恨着什么?” 出身名门的刘漓在权利方面的嗅觉比仙家弟子更为灵敏,宗门内的暗潮汹涌,他比谁都清楚。 掌门的风评变得如此尖锐,必定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搅动风云。但那个弄潮之人的手段太过高明,幕后算计的东西又似乎远远不止于宗门的权利。 让他感到不妙的是,他的好友向寄阳,分明就站在涡流的中心。 “到底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向寄阳没有回头,语气轻嘲。 “不过是怨恨神明不爱他们,仅此而已。” …… “话说,尊上您对清恒好冷漠啊,以前您好像不是这样的。” 灵猫趴在望凝青的肩头,用爪子勾着望凝青的发丝,避免自己被甩脱出去。 “您教徒弟的方式怎么这么极端?要么细致入微,要么不闻不问,该不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怎么会?”望凝青回答,她花在两名弟子身上的精力和心血是同等的,不同的仅仅只是态度罢了,“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与那孩子相处而已。” 望凝青说的是实话,她的确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向寄阳相处。 ——因为向寄阳与师尊实在太像。 那种相似并非性情或喜好上的相似,而是在面对她时态度的相似。 他们分明看不透她,却又同时选择了纵容她的态度。 纵容,这是个很奇怪的词。用在望凝青这样克制的人身上显得更加奇怪,毕竟她本就不是一个放纵的人。 “剑道之外,师尊从不对我的言行举止说三道四。” “他是一个清正的人,但他从不强求我如他一般清正,不强求我随他一同惩奸除恶、兼济天下。” “漠视生命也好,玩弄人心也罢,师尊从不阻止,也绝不说教。但他唯独无法接受的是——” 是什么呢……? 望凝青想到了那场雪,那三日无言的长跪。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反思自己,从未停止。 “他无法平静看待我所经历的苦难,也无法坐视我将苦难视作寻常。” 望凝青心平气和地道:“师尊认为他可以对我拔剑,可以打磨我、历练我;而我可以习惯忍耐疼痛与伤口,但不能习惯忍耐苦难。” “自我施与为打磨,天灾人祸为苦难,可以锻炼自己,但不能被人欺负。这听起来很铭剑仙尊。”灵猫歪了歪头,“毕竟剑修都这么护短。” 灵猫又问:“所以呢?” “所以——”望凝青语气由淡转凉,她看着外头已经包围了倚云阁的宗门弟子,不带情绪地道,“你觉得,眼前这一幕师尊有没有算到?” “……”灵猫只觉得头皮发麻,衷心期望尊上不要做如此可怕的联想,“栖云真人不是剑尊,他不会知道那个在背后挑拨一切的人就是尊上。” 望凝青不置可否,只是换了一种说法:“师尊不擅长玩弄权术,但我很擅长。” “所以?”灵猫挠了挠头。 “但我下棋一次都没赢过他。” 在晗光仙君身边耳熏目染了这么多年,灵猫对于望凝青的诸多暗喻都心里有底,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绝望。 “您是想说铭剑仙尊天生克您,就算只是一个浮世留影,也还是能像五行相克一样把您克得死死的吗?” “我不知道。”望凝青诚恳地说着,“我做了十分周全的准备,并且确信就算师父现在出关也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但……” 但是鬼知道铭剑仙尊有什么毒性,反正只要吐息着同一个世界的灵气,就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望凝青……就算是望凝青自己算计的,也不行。 望凝青戴上了面具,背着剑匣走出了倚云阁。 即将面对苦心孤诣经营了十数载的宗门的质疑,她却从容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次的血月之战,天枢派付出的代价着实有些惨烈,和原命轨有所不同的是,这次被魔气侵染、昏迷不醒的人变成了空逸。然而比十日血月更令人绝望的是,人魔两界的通道被大战的余波撕裂,十日血月并非终结,而是苍生涂炭、人魔相争的前奏曲乐。 “如今,空逸长老命在旦夕,边城前线更是死伤惨重,沦为了人间地狱。即便如此,掌门还是死守那些繁文缛节,将天下苍生弃如敝履!” 越众而出的长老与台阶上的掌教对峙,大声道。 “视同袍性命如浮土,如此嫉贤妒能、德不配位之人,徒令天枢蒙羞,何配掌教尊位?!” 空逸为空涯挡下了大乘期妖魔的濒死一击。灵猫认为空逸是为了不让师姐落人口舌,但望凝青否决了这一点。 空逸会救空涯不是因为别人,只是因为他是空逸。就算那个人不是空涯,而是随便一个人,他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她的这个师弟,以松石为骨,以清泉为心。 话虽如此,但掌教依旧要秉公而行。 既然当初不曾将仙器借予空涯,如今自然也不应借予空逸。 这种“大公无私”之举,从原则而论并无过错,但若论及情理,便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引爆了所有人的恐惧。 要知道,空逸长老对掌教可谓是心向明月,路人皆知,再没有人比他更为赤忱,更为真挚。 空逸和素荧长老自幼便与掌教一同长大,三人说是亲厚如家人也不为过,但谁也没想到空逸长老出事,掌教竟绝情如此。 这般无情无义之人掌管宗门,如何不让人心惊胆战? 眼下魔族大军压境,双方开战在即,掌教嫉恶如仇,却从来不将天下苍生放在眼底。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掌教退位让贤,让心系苍生的有德之士上位。 虽然手段有些偏激,但大部分内门长老都没有要夺权的想法,只是对眼下的局势感到无奈而又焦虑。 他们深知掌教的固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得不落得如今刀剑相向的结局。 戴着面具的掌教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冰冷地巡视四方。 “我,素尘,执掌天枢二十载,恪守宗门戒律,不曾失道、不曾怠惰、不曾徇私,尔等可认?” 站在人群中的白灵猛然抬头,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 白灵咬唇,刘索被逐出宗门的确不在素尘执政期间,但…… “我执政期间,宗门门风清正,无蝇营狗苟、旁门左道之辈,无不教而杀、不戒视成之事,尔等可认?” 素尘拾级而下,每一个顿足便是一句诘问。 “这二十年间,宗门弟子从无后顾之忧,得以潜心修炼,不被红尘琐事所扰,不受柴米油盐之困,尔等可认?” 掌教不染纤尘的鞋履踏上了倚云阁外的土地。 明明掌教只有一人,但周遭的弟子却不由得后退数步,不敢与她拉近距离。 她抬起了一双清冽到几近冰冷的眼睛。 “于私,我以身作则,从未犯戒,谨以此身做弟子表率。” “于公,我整改门风,谨遵师训,护持山门清净十余载。” “倒让诸位逐一道来。”她吐字如冰,几乎要冻住整座云隐山的雾气,“素尘,何错之有?” 是错在大公无私,不徇私情?还是错在恪守门规,不近人意? 不,都不是。望凝青心想,说出来吧,毕竟她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 “错在心有偏执,不悯苍生——” 突如其来的剑刃破空之声,夹杂着深衣广袖与空气摩擦的鼓噪,无需肉眼去看,都能感觉到对方是何等的来势汹汹。 清寂冰冷的云隐山刮来了一阵铁锈腥气的风,众人仰头望去,只见白衣染血的青年立于剑上,矜贵俊逸的容颜如凝冰冻雨,眉眼寸寸清寒。 在他身后,十数名内门弟子凛然而立,御剑而行,皆是一身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伐之相。 “师尊期望他人这么说吗?”向寄阳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拭去眼睑下一道伤口不断渗出的血迹。 “师尊”二字一出,青年便见那戴着面具的女子眸光一冽,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不悦的气息。 “你便是这般同为师说话的?” “不然?” 他嗤笑,惯来冷沉温顺的青年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这般咄咄逼人的锐气。 “不然难道还要让您继续瞒下去,把秘密都带进棺材,给自己留个千古骂名?” 青年不再收敛气势,隐忍已久的怒火化作锋锐的剑气,全无理智地与那理应被自己称为“师尊”的人的气场撞在一起,震得在场众人心中一凛。 “退位吧,师尊。” 向寄阳冷冷地道。 “我与您一同归隐,从此不再过问世事。这偌大的烂摊子,让‘有德之士’去收拾。” 第112章 冰山女掌门 弟子这种存在, 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望凝青面色惨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与她对峙的向寄阳,默默地咽下了一口涌至喉头的腥气。 她吸取了在慕容辰那里翻车的血泪教训, 能动手就决不能给弟子时间叨逼, 不然这些小兔崽子能活活扒了你一层皮。 因此, 众人尚未为眼下的变故而心生惊愕之时, 场上的风向就突然变了。 以掌教为中心, 冷风如涡流般汇聚, 夹杂着飘絮般的飞雪,在触碰到掌教衣袂的瞬间压缩成了薄而锋利的剑气。 剑风盘旋凝聚, 压缩、压缩、再压缩,最终变得比纸还要薄,比浮尘更加微小, 仅剩掌教指尖细如麦芒的一线光。 这种锋锐甚至能将空间切裂, 因此这“一剑”斩来之时,向寄阳便明白无人可以直面这一剑的锋芒。 他霎时挪步后撤,顾不得血脉暴露, 没有选择施展防御法术,而是直接发动了自己的天赋,令自己遁入“虚无”。 “铮”,一声铁器嗡鸣的轻响在耳边回荡,这一刹那, 天地不言, 万物噤声。 向寄阳重新站在了云隐峰的雪地上,抿唇,额角沁出了冷汗。 在他身后,无论是苍劲挺拔的雪松、系着辟邪绳的磐石还是自天空悠悠落下的冰雪, 皆从中间分化出细如牛毛的一线,随即下滑,掉落。 只留下光滑如镜的断面,述说着那一剑的可怖。 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切口,只觉得手脚发凉。 向寄阳不用防御法术,是正确的。 哪怕是灵力凝成的护罩,在这样极端的尖锐下也会像纸张一样容易划破,与灵力的多寡无关。 仿佛是只为“切割”这个意义而诞生的至纯之剑。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是望凝青根据云出岫的一生创造出来的剑法,而这一式是以高行远做为意向,名曰“希声”。 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因为纯粹,所以强大。 “一剑。” 掷地有声的话语,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 同样是在主峰,同样都是师徒,无言的默契与传承,洞开时间的裂隙,重叠了昔时的光影。 向寄阳没有犹豫,剑匣砰然落地,机拓运转,剑域催生,十数柄灵剑沐光而出,好似自鞘中抽的一泓秋水。 望凝青面色不动地站在原地,她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修为境界。 因为向寄阳屡有奇遇,多年来在掌教的压制下境界不断回落,种种锤磨,厚积薄发之下,他在战场上临阵突破,如今已至元婴后期。 反观素尘,多年来忙于宗门俗务,修为进境比不得分神后期的空逸素荧也就算了,差点连自己的弟子都比不过。 这样看来,素尘嫉贤妒能的说法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她那可悲的一生就是一块不断被人踩在脚下的垫脚石,除了陪衬,毫无价值。 望凝青垂眸看着自己的弟子,那种稍微有些入戏的感觉新鲜而又陌生,像浮动的海藻荡漾在粼粼的水波 ,有种难言的滞塞与阻隔。 众人的喧嚣声远去,风雪也归于沉静。她感受到那虚无的命运之中,有人陨落,有人升起。 天,一点点地黑了。属于向寄阳的剑域铺陈开来,对道学的深造与九命玄猫的虚无天赋相结合,最终便形成这样玄奥诡谲的天穹。 向寄阳抬手,灵剑顿时朝四面八方爆射开来,遁入虚空,化作天幕之上的一颗星斗,剑尖齐指那吞噬一切的“涡流”。 向寄阳用的是宗门内最简单入门的“御剑术”,但这最简单的技艺却被他用得出神入化,每一柄灵剑都仿佛生出了自我的灵智,推演出周旋的星图。 随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眨眼间,云隐峰上已是星罗棋布,大道显明。 剑域形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仰望着这无上的剑域,人在其中不过涓埃,所谓道之极致,也不过如此了。 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光影相随,虚实相合,动静相依。 这便是未来的天柱幻化的剑域,最伟大,最浩瀚,最无穷无尽。 “呜哇……”趴在望凝青肩膀上的灵猫发出了喟叹,“天道厚爱,真是没有道理。” 剑域是剑修对道的显现,若没有与天道共鸣的奇遇和见解,凡人怎么可能幻化出如此接近大道的“天”? 灵猫啧啧称奇,却见向寄阳突然抬眸看了“它”一眼。 灵猫:“……” 灵猫被吓住了,它将自己只有拳头大小的身子蜷了蜷,试图藏进尊上的衣领子里,但是它一动,向寄阳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尊上救命——!灵猫长大了嘴巴,险些发出竭嘶底里的尖叫。它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见鬼的,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居然能观测到它。 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毕竟天道会为它遮掩,毕竟被凡人观测到它也并不是好事…… 好吧,它知道原因了,它怎么就忘了此世天道残缺 望凝青并不知道灵猫有多崩溃,在意识到向寄阳居然还在犹豫之后,她再次斩出了一剑。 铺天盖地的罡风四处横扫,星辰泯灭,天幕破碎。向寄阳的剑域确实宏伟,但这个新生的剑域是“死”的,十分脆弱,并且不够稳定。 而望凝青斩出的“天罡剑”可不是最初空涯催生剑符时的半吊子,她的剑意无限接近天罡剑的创始人,甚至更有一番孤勇之意。 天罡剑拟大道之多艰,用来对抗以“天道”为意向的剑域再合适不过了。 剑域动摇的刹那,向寄阳终于不再迟疑,他步子向前一踏,人便如白鹤般腾空跃起,“鹤步”后接“流云步”,罡风擦破他的脸颊、袖摆,渗出点点血珠。 刚从战场归来的灵魂还在沸腾,向寄阳的五感比往常更为敏锐,不断收缩的竖瞳中冰冷地倒映出被锁定的“猎物”的影像。 血脉天赋使然,他跑动起来的模样都比别人更加优雅好看,眨眼便将距离拉近到咫尺之距,一剑刺向掌教的眉心。 “当”地一声,上挑的剑刃格开了这一击,扫起的剑风击碎了半张面具,那张端丽的容颜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动摇”的感情。 向寄阳深深地凝视着女子隐隐染上金泽的眼睛,手腕顺势一转,将“刺”字诀化为“缠”。 剑器相交的铮铮之声如曳动的风铃,格挡摩擦发出的吱嘎声酸软了齿牙,力与力的角逐残酷到近似在鬼门关前舞蹈。 左上、右下、正中;天灵、咽喉、心口。 明明是师徒,却要这么刀剑相向。 “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都给我放弃。”向寄阳的剑刃不断下压,却无法动摇另一股相抗的力道,“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该说是猫科动物的直觉吗?望凝青确认向寄阳并不知晓真相,但就算凭借着本能他还是要跟她抬杠,“不。” 确定这倒霉孩子无心“考试”,望凝青召出了百首妖鬼图,决定先打断这孽徒的一条腿再说。 金色的洪流汇聚成盘旋飞舞的锁链,直接洞穿了向寄阳脚下的土地:“第二剑。” 向寄阳身形爆退,金色的锁链穷追不舍,却不知为何总是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偏离了轨迹,而向寄阳踏在虚空中的步子,每一个起落都会泛起清水般的涟漪。 青年神色冷淡,这是他根据自己的剑域以及天赋创建出来的步法——“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因为永远不会相遇,所以是参商。 这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便是“至近至远东西”。 向寄阳挥出了自己的第三剑。 万千星辰汇聚于此,盘旋,飞舞,凝聚,最终化作一柄高悬天际、庞大如塔楼的宝剑。 凝聚了气运之子此生之所成,名曰“天道”的第三剑。 向寄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挥出这一剑,因为他曾在战场上用这一式越阶击杀了三位大乘期妖魔。 这柄剑造成的伤害也并不会作用于肉体,因为它是“问心”之剑。 但,天道凌驾众生之上,人又如何不心生敬畏? 向寄阳心想,没关系,若是掌门退了。他便代替掌门,去接下这一剑。 他能幻化出这样的剑意,自然是曾经接受过同样来自于天道的考验。 即便再来一次,他也问心无愧。 向寄阳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掌教战斗,因为他拜入师门之时,掌教已经身居高位,切实地履行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准则。 她不离山门,不入险地,每日伏案劳形,背影瘦削得骨骼嶙峋。 即便行走世间时曾隐约窥见过掌教撼绝红尘的过去,也无法改变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保护欲。 下一秒,向寄阳故作冷淡的神情破碎,错愕无比地瞠大了眼睛。 一声纸张碎裂之响,天空裂开了巨大的缝隙,星河被强行吸进了混沌之中,如同一双巨大的、对视一瞬便会让人疯狂的眼睛。 “找——到——你——了——” “尊上——!”那只趴在掌门身上的白猫尖声惊叫,随即黑暗翻涌而来,形同毁灭人间的海啸,刹那淹没了枢机殿前的长阶,连剑域幻化的星辰都尽数湮灭。 望凝青抬手甩出十数张仙禁,数十层盾护凭空显现,但她心知肚明修士的手段在天道面前都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巨剑轰然陨落,势如破澜地穿透了盾护,就连速度都不曾减慢分毫。 不详的预感在灵魂深处鼓噪,即便不知发生了什么,向寄阳依旧下意识地遵循了自己的心。 九命玄猫的天赋被发挥到极致,向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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