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命想要回头看她,却发现手中托着两团暖色的光。 “那我便将我窃取天地的所有,尽数归还于天地。” 鹏鸟发出一声清鸣,从空中陨落,她双眸紧闭,飞挑的眼尾渗出了殷红的血滴。 “这世间让我清白而来,便让我清白而走。” “青瓷——!”“冥鸢”声嘶力竭地呐喊她的名字,然而金色的鹏鸟依旧破碎成无数的星屑,如一场金色的光雨,洒落在满是弱水的熔炉里。 “冥鸢”受到这一幕的刺激,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尖叫,她手中的光芒自指尖飞出,不断向上攀升,一道远遁而走,一道飞向魔界的天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地为之震动。地动山摇之间,那些在黑暗中摸索求生的生灵们麻木地抬头,本以为又是一场砥砺众生的灾劫,不料,却见一轮黑色的火球蓦然出现在大地的上空。 “……天亮了?” 他们先是茫然、无措,随即空白的表情渐渐破碎,变得狰狞而又扭曲。他们痴痴地望着天空之上那轮黯淡的黑日,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其熄灭陨落。 “天亮了……天亮了啊!”魔界众生大吼出声,他们或是欣喜若狂,或是崩溃痛哭。他们奔走相告,彼此相拥,哭泣着,痛骂着,不顾一切地宣泄着本该压抑于心的苦与痛。 毒火与魔障在阳光下尽数散去,黑夜中择人而噬的恶兽纷纷避走,魔界的文明自此而始,黑日如一只高悬天际的、慈悲却也无情的眼眸。 “冥鸢”魔尊落于大地,想去寻找安青瓷的灵魂痕迹,却只见无数游萤一般的光屑,融在漆黑的弱水之中。 她颤抖着伸手想去触碰她那始终都在烧灼的灵魂,却听得一声绝望凄厉的尖叫,等回过神来时,她才发现那声音居然出自自己的口中。 “若我溺于海渊,我想要一条大鱼、一只飞鸟,如此随我一生。” “冥鸢”本就不稳的情绪彻底崩溃,她又哭又笑,捂着剧痛欲裂的头颅。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抬头,清丽姣好的面容却已是阴阳二分。 ——一者冷静,一者懵懂。 第326章 天道眷顾者 妖界, 又称作“浮黎界”。 正所谓“雪色宝阶千万丈,人间遥作白虹看”, 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人界以及暗无天日、物种繁多的魔界不同, 浮黎界疆域辽阔却人口稀少。 浮黎界众生崇尚弱肉强食,妖族又大多心性单纯、直来直往,故而浮黎界不像人界与魔界那般有严格的政治区域划分, 更多的是大妖占地为王,小妖寻求庇护。 另一个原因则是浮黎界的妖族寿数久长, 繁衍困难, 他们只在发情期进行和合, 其余时候便对繁衍之事兴趣寥寥, 宁可自己独居、自己过活。 而在最原始丛林法则中,绝大多数妖族都是母系社会,幼崽由雌性哺育,雌性负责狩猎,但不管如何精心呵护, 早夭的幼崽也比比皆是。 于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演化, 生机流转,妖界便有了“天地木”。 “天地木生于浮黎界最中心的奈生河中,是整个浮黎界众生的母树。”狐迟阳借了游云散仙的神兽白虎做为代步,用爪子抱着子母令牌, 满脸不乐。 “为什么和我接连子母牌的人是你啊?好烦,换那个叫‘忘溯’的人也行啊!” “因为佛魔殊途,虽说为了天地众生而不得不联手, 但我不适合与冥鸢魔尊交流。”佛子在子母令牌的那头耐心地说道, “忘溯仙君毕竟是数百年后才兴起的后起之秀, 并未真正地活在我们这个年代。有些事情,必须亲身经历过,才知道其中的因果。” 而且,没有聪明人从旁指导,只怕心性较为纯粹的狐迟阳转到头来都会一头雾水,什么都发现不了。 狐迟阳呼唰呼唰地甩着自己脑袋上的大耳朵,他何尝不知此理?但他真的不想和悲怀说太多话。明明是个佛修,心机却比海还深,根本就不是个正经和尚。 “天地木是浮黎界所有幼崽的襁褓与摇篮。”狐迟阳为了大义忍下心头的不快,扭捏道,“我族贤者曾经说过,天道有缺,故地脉后而补之。天地木就是地脉为了弥补天道损耗、滋养万物生灵而蕴养出来的灵物。浮黎界的幼崽都很金贵,在尚未完全成年前,大部分时光都在天地木的领域内度过。” 佛子听着狐迟阳给予的情报,沉吟道:“这么说来,冥鸢魔尊会窥见天地木的影像并非偶然,气运之子必然和天地木有所牵系。” “这不可能。”狐迟阳哼笑出声,甩了甩大尾巴,道,“天地木的领域范围向来由妖族重兵把守,这里可以说是妖界的命脉,任何外族都不被允许出现在这里。” 气运之子既然是人族,那自然就是妖族眼中的“外人”,必定是不被允许靠近天地木的。 “浮黎界除了妖兽以外,还有其他种族吗?”佛子没去过浮黎界,对浮黎界中的事情知之甚少。 “有啊,这里也有各种灵物植株修炼成形的妖修,他们都会被统称为‘妖族’。”狐迟阳道,“但是草木修炼成型的很少,除非本就是天地灵物,不然活不到那时候。” 佛子听罢,提出了一个假设:“天地木既然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有没有修炼得道的可能?” “没有。”狐迟阳诚实地道,“因为太大了。你懂的,这些体型太过庞大的存在,例如鲲鹏。因天道限制,他们拥有强大的肉体,在心智上就会有所残缺。” 天地木有多大呢?狐迟阳乘坐着白虎一路腾云驾雾,奔波许久,才在地平线的尽头看见了不停朝着中心汇聚的云朵。 “看到了吗?”狐迟阳用子母命牌拓印下眼前的一切,“撑天拄地,如混沌盘古,故名‘天地木’。” 狐迟阳趴在白虎的背上,仰仗狂风与云雾立于高天之上,然而即便他们脚踏青云,俯瞰大地,与远处那株隐于云间的庞然大物相比还是显得无比的渺小。 佛子透过子母命牌看见的东西自然没有狐迟阳现场所见来得震撼,但眼前万里疆域尽是干涸龟裂的山地,唯有中间一点绿意,像是沙漠中的一块绿洲。 “这很正常。”狐迟阳倒是无所谓地说道,“地脉蕴养这棵灵树,榨干了方圆万里的灵气,灵气汇聚在中心,形成了一片绿洲。” 狐迟阳习以为常,佛子却感到一丝难言的古怪,然而天地木立足此地足有万万年,其根源早已无从考究了。 白虎载着狐迟阳奔行了两天两夜,终于靠近了那株庞然大物。 靠得近了,佛子才越发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无言的震撼,若是站在树下,极力仰头也无法窥见其尽头,更能感受到自身于这片大地而言是何等的渺小。 狐迟阳踏入了绿洲,龟裂的土地上渐渐出现了点点绿意,越是往前,草木便越是葱茏。就仿佛穿过漫漫黄沙,眼前终于闯入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千年前的天地木和千年后的天地木相比也没多大变化嘛。”狐迟阳咂摸着嘴,耳边也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伴着微风吹拂树叶的声音,惬意而又温暖。 “这里,便是浮黎界的生命之源。”狐迟阳呢喃着,佛子也听见了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 从近处看,天地木不像一棵树,反而像一面巨大的、足以遮挡一切风雨的城墙。 它的枝叶朝着四方铺天盖地地延展,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落下,恰到好处的阳光与雨露,将尘世的一切都变得温柔和煦了起来。 真美啊。隔着子母令牌,佛子这般心想,无怪乎妖主提及这里时的语气那般骄傲又那般眷恋,实是这里的环境与氛围太像一个“家”。 佛子这般想着,却听见子母令牌中传来一阵欢呼,堂堂妖主竟将令牌撇在了白虎的背上,一把扑进柔软的草坪中,抱着尾巴打了个滚,没心没肺地龇牙。 佛子这才突然想起,不算神魂,单论这具肉身的年纪,五百岁的妖主的确还是个未成年的妖:“……妖主阁下,请不要忘记此行的目的。” “小爷知道,小爷不要你管。”小金狐脑袋大,身体小,草坪上有一些浮出土壤外的树根,小狐狸抱住那些树根就是一顿挠。 佛子笑容不变,只是安静地旁观了半晌,见这只“幼崽”暂时没有清醒的打算,便“啪”地一下盖上了子母令牌,眼不见心不烦了。 小金狐沉迷“温柔乡”,自从成年之后,他便被族中长老残忍地赶出了“摇篮”,之后找了好几处草木肥美的驻地,但都没有天地木的领域来得安心舒坦。 天地木周围的灵气最为丰沛,居住在那里当然舒坦。但浮黎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定,便是要将天地木下这块最好的领地留给整个浮黎界的幼崽。 哪怕贵为妖主,拥有浮黎界上古时代最尊贵也最古老的血脉,但狐迟阳也没能享受特殊待遇,成年后立刻就被踢出了摇篮。 幼崽就是好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舒坦了。小金狐打了个哈欠,看着同样滚倒在草坪上的神兽白虎,用爪子挠了挠头,一蹦一蹦地朝着前方进发。 天地木下的领域并不算小,甚至可以说十分庞大,妖族在这片领域内建立了一座城镇,环绕奈生河而筑,名为“接叶镇”。 取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因为妖族觉得天地木的叶子也有灵气,故而将其收集了起来,同时也祝福他们族中幼崽能平安康顺地长大。 每一个离开接叶镇的幼崽都能得到一片天地木的叶子作为纪念,狐迟阳也有,可惜后来天地大劫时,他收集的宝贝全部都毁在天洪之中。 想到这,狐迟阳微微有些出神。大概是因为故地重游的缘故吧,他想起了不少往事。 接叶镇中不仅仅只有幼崽,还有负责照顾幼崽的族中的老人。他们大多都已经到了年纪,无法独自捕猎,便在这里照顾幼崽,让余晖照拂下一代。 狐迟阳踏进了接叶镇,小镇和记忆中的一样,由植物与石块构造而成,虽然形状不一,却错落有致,别有一种童真的趣味在其中。 但是,要去哪里找气运之子呢?狐迟阳茫然地甩了甩尾巴,毛茸茸的大尾巴环过他的身体平铺在他的前方,被他毫不犹豫地踩在前爪下,用来垫脚。 狐迟阳正努力地思考着,街道的尽头却传来了一阵欢呼与嬉笑。 他扭头,却见一大群毛茸茸的幼崽撒欢似地跑过街头巷角,嘴里还奶里奶气地道:“快点!安婆婆要讲故事啦!” “等等我,呜呜呜。”有跟不上的幼崽只能踉踉跄跄地咬住同伴的尾巴,被半拖半拽地前行,看上去可怜极了。 “安婆婆?”狐迟阳突然瞪大了眼睛,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童年时照顾他的那位老婆婆就姓“安”,古古怪怪,明明是只莲花妖,却偏偏跟人一样有名有姓,还会讲各种奇妙的见闻,村里的小孩都很喜欢她。 小时候,接叶镇里最热闹的事情不是吃饭,而是安婆婆的故事。她的故事总是那般深阔而又辽远,她会讲人妖魔三界,会讲海洋与高天,会讲飞鸟的世界。 那时候的狐迟阳其实年纪已经不算小了,五百岁的妖,就快成年了。只是因为他血脉古老尊贵,生长期很长,所以他比其他种族的幼崽发育得要晚。 狐迟阳自小便性情桀骜,他从生下来便被冠以了“妖王”的名号,因为血脉,他一直都是族群中最叛逆、最调皮的小孩。 但在接叶镇中,唯一能制服他的人只有安婆婆。在狐迟阳心中,能讲出那么多波澜壮阔故事的安婆婆年轻时一定非常厉害,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与事。 但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狐迟阳觉得心口阵阵发热,他克制不住地跟着那群幼崽一起奔跑了起来。 他最喜欢的安婆婆,最后去了哪儿呢?他想不起来。 浮黎界那棵撑天拄地的大树,罩住了他们天真而又脆弱、浪漫而又快乐的童年。 第327章 天道眷顾者 现世的妖主写作“狐迟阳”, 过去的妖主写作“小金狐”。 浮黎界的妖族幼崽看着弱小,但实际一个塞一个精力旺盛,要照顾那么多幼崽,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幼崽血脉纯粹,意味着天生便拥有强大的实力;年纪幼小, 就意味着下手没轻没重。爪子一挥就拍碎一面墙的幼崽, 在接叶镇中比比皆是。 而当代妖主的涂山金日狐一脉的狐迟阳,可谓是其中翘楚。 “一群弱鸡!”狐迟阳赶到大树之下时,不远处的岩石上已经站了一只耀武扬威的“小奶狐”。 拳头大小的“小金狐”踩在一头额生红纹、皮毛雪白的漂亮白狼头上,用力地朝着空气挥舞着自己的肉爪子:“距离安婆婆最近的位置是我的!还有谁要挑战我!” 此话一出, 一群幼崽立时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小金狐来者不拒, 来一个抽一个, 跟打皮球似的一个个把幼崽们给摁了回去。 狐迟阳趴在白虎的背上看着这一幕,歪了歪头。他想起来了, 眼前这一幕在过去总是频繁上演的。 每到安婆婆开始讲故事的当头, 狐迟阳都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能与他在速度上一较高下的只有北原少主雪谷寒, 本体是一只额生红纹的白狼。 但是跑得快没有用,打不过狐迟阳, 就只能憋屈地成为小金狐的软垫。哪怕雪谷寒本体又仙又美,依旧会被比自己体型小许多的小金狐当枕头锤。 于是发展到最后,往往都是小金狐占据了听故事的最佳位置——安婆婆的膝盖。 而倒霉的北原少主只能委委屈屈地趴在安婆婆的脚边, 将安婆婆的脚藏在自己的毛肚皮下,权当自己也算占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小金狐”当然是得意的, 妖族的强弱尊卑是从幼生期便决定的了。幼崽们都喜欢安婆婆, 那能趴在安婆婆膝盖上的“小金狐”当然是幼崽中的最强者。 狐迟阳远远地看着高高昂着脑袋的“小金狐”, 隔着枝叶树影间漏下来的斑驳阳光,狐迟阳终于看清了那张久违的面孔。 那是一位眉宇间带着淡淡凛然之气的老妇人,她外表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了,眼角已经爬满了斑驳的细纹。 但大抵是因为她跟脚不凡,生来便天资粹美,所以哪怕是尘世众生避之唯恐不及的苍老,放在她身上也并没有显得太过残酷。 安婆婆有一双很美的眼眸,藏着山川湖海与云霞翻涌,尘世间所有的风景都在她的眼中沉淀、寂落,化作一汪月光凝成的湖泊。 她的眼波澄净,却不是稚子无邪的清澈,而是千帆过尽、洗尽铅华的纯粹与安宁,只消一眼,便令人心折。 凡人有句话,叫“岁月不败美人”,狐迟阳觉得,这句话放在安婆婆的身上刚刚好。 只见被毛茸茸包围的安婆婆满脸无动于衷,她随手揉了揉趴在她膝盖上的小金团子,开口道:“今天讲的故事,叫‘愚蠢的米阿斗’。” 没有人能拒绝安婆婆的故事,至少妖族的幼崽不能。 狐迟阳身为一只肉体未成年但魂已经步入大能境界的金日狐,在安婆婆开口的瞬间便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赶着白虎凑过去,在众多幼崽中的空地上挤着坐下,两只爪子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 “米阿斗之所以叫‘米阿斗’,是因为他有一件宝贝,一件每天能产出一斗米的葫芦瓢。靠着这个宝贝,米阿斗从没挨过饿,所以人们称他为‘米阿斗’。” “然而,米阿斗虽然没挨过饿,但也并没有太多的盈余。因为每一次他都会将手里的米分出去一些,只留下足够自己吃的。” “人们见状,便在背后嘲笑米阿斗愚蠢,说他不懂经商,不懂为自己打算。若是他将剩下的米都卖出去,每天不停地盈利,他很快就会成为小镇最富有的人。” 安婆婆的语气并不激昂,只是平淡而又专注的描述,但伴随着她的诉说,旁听的人便也跟随着她吐出的字句,不知不觉间融进了她的故事。 他们似乎都变成了故事里的米阿斗,米阿斗每天都那么单纯那么快乐,从不担心饥馑,也不忧心明天是否会有粮吃。 他总是将手里的粮食分给别人,比如嘴巴很甜每天对他说好话的人、同住一个村子与他称兄道弟的人、凄凄惨惨对他说家中不易的人…… 但是嘴巴很甜的人转手就把米粮高价卖给了别人;称兄道弟的人吃着米粮,对村子里的人嗤之以鼻称阿斗是冤大头;说家中揭不开锅的人,在阿斗来时总是将家里的好饭好菜藏起,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米缸,等着阿斗往里面倒米…… “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小幼崽们所处的环境都很单纯,听罢都不由得义愤填膺了起来,“阿斗就是把米拿去喂大鲤都不该给这些坏人!” 大鲤是金鲤一族的幼崽,因为吃得多又很胖,所以被称为“大鲤”。接叶镇的老人们喜欢他这有福气的样子,但又担心这倒霉孩子将来跃不过龙门。 狐迟阳趴在白虎的脑袋上甩了甩尾巴,心想,愚蠢的幼崽,安婆婆的故事会这么简单吗? “所以,渐渐的,大家开始改口,称呼阿斗为‘愚蠢的米阿斗’。”安婆婆气定神闲,不为所动,“但是米阿斗不在乎,他还是每天开开心心的样子,不过……” 米阿斗开始挑人了。 他送米的对象变得不规律了起来,有时候是蹲在路边的小孩,有时候是对他微笑的老人,有时候是河边浆洗衣服的村姑……大家开始摸不清米阿斗的偏向了。 后来,小镇上的一个富商听说了米阿斗的这件宝贝,他想将宝贝据为己有,却不料他才刚准备动手,立刻便引发了众怒。 小孩朝着富商丢石子,老人站出来为他说公道话,就连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都忿忿地喊道:“宝贝只能是米阿斗的!” 后来,这件事被告上了当地的知府,富商想要花钱疏通门路,知府却斥责他寡廉鲜耻,狠狠地驳回了他。 “不过是个愚蠢的米阿斗!”富商不甘心地骂道。然而恰好一位大儒路过此镇,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摇头,道:“非也,这是这里唯一的聪明人啊。” “所以——”安婆婆眼神沉静地望着满脸不解的幼崽们,问道,“你们说,为什么大儒会这么说呢?” 此话一出,刚才还安安静静听故事的小家伙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吵开了,他们各抒己见,各有各的看法。 “我知道!因为米阿斗成长了,他只把米送给善良的、愿意维护他的人。”一直爪子高高举起。 “错!”另一只爪子一把把它摁下,“是因为所有人都拿过米阿斗的米,所谓有因有果,结了善因,天道必然施与一个善果。” “普通人族哪里知道那么多的因果?”一直安安静静趴在安婆婆脚背上的雪谷寒突然开口,言辞却锋锐得与其美丽的外表判若两样。 “大家维护阿斗,正是因为他们认为阿斗是‘蠢’的。善良的也好,坏的也罢,宝贝只有在阿斗的手里才能人人沾光,落到富商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安婆婆之前也说过了,米阿斗会‘留下足够自己吃的’。”雪谷寒甩了甩漂亮的银蓝色尾巴,“给好人也好,坏人也罢,都不妨碍米阿斗吃饱啊。” “相反,为了那点米粮,善人要更善地对待他,坏人为了占便宜也要笑脸迎接他。为了不让富翁夺走宝贝,所有人都要站出来维护他。” “又能吃饱,走到哪都会被人讨好,人人都要揣摩他的想法,米阿斗正是这个小镇上的无冕之王。” “米阿斗大智若愚,其他自诩聪明的人反而被困在自己的小聪明中,所以大儒才说米阿斗是唯一的聪明人啊。” 雪谷寒说完,扭头看见其余幼崽们一副“天呐撸好阴险卑鄙的一只狼”的表情,顿时生气道:“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好吗?” 幼崽们叽叽喳喳地吵开了,倒是窝在安婆婆怀里的“小金狐”咂了咂嘴吧:“我倒是觉得,阿斗的确很愚蠢啊。” “愚蠢”在这个故事中明显是个反讽,小金狐此话一出,所有幼崽都扭头看向了他。 “人族会很讲究‘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的道理啦,他能这么知足也算得上是好事。”“小金狐”甩着大尾巴,“但是他圈住了别人的同时也圈住了自己啊。” “如果他的一生量来量去都只有一斗米,每天都眼巴巴地等着天道赏他一斗米,那他就永远都不会有一斗米以外的故事了。” 幼崽们各执一词,谁都不服谁,在接叶镇里,这也算得上是常见的风景了。 狐迟阳趴在白虎的头上,看着他们闹着闹着就闹到了安婆婆跟前,又是撒娇又是打滚,非要安婆婆分出一个高下来。 “你们能把人往好处想,是好事。”安婆婆伸手摸了摸那几个说“要帮助良善”、“结善因得善果”的孩子,“有底线的善良,才不会酿出祸患。” 安婆婆说完,不等雪谷寒失落,同样也伸出手顺了顺他脖颈上柔顺美丽的毳毛:“你有成王的眼界与心胸,明辨人心又不为其所误。” “至于你——”安婆婆薅起怀中小小的一坨,看着金毛小狐狸骄傲地昂着脑袋的模样,也只是眉眼淡然地点点他的鼻子,“不为故事所限,不受常理所缚。” “你将来一定是一个自由的孩子。” 是的,自由。 狐迟阳愣愣地聆听着,安婆婆的话与其说是一种对未来的评判,倒不如说是一种给予孩子的祝福。 在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有那么一个人,会用平淡的语气讲完故事,聆听他们的见解,然后告诉他们,世事没有绝对的是非与善恶。 就像勤劳的耕农,在尚未开荒的土地上播撒下智慧的种子,但却没有根据自己的意愿强行纠正他们的生长。所以,他们最终都成为了“自由的孩子”。 安婆婆是妖族幼崽们童年时的一场秋风,一阵春雨,她本该像故乡一样成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他怎么会忘?怎么能忘呢? “我想起来了。”那些淡在记忆中的画面被反复描摹,模糊的笔触也渐渐变得鲜明了起来,“天地木,有一天,枯萎了。” 狐迟阳呢喃自语,眼前的场景却出现了另外的波动。 “安婆婆!”靠在外圈的幼崽突然语气欢快地轻叫了起来,“大哥哥来找你了!” 随着这一声呼唤,围在内圈的幼崽们顿时拉长了语调,撒起了娇:“不要啦,安婆婆,再讲一个故事嘛!再讲一个嘛!” 他们纷纷抬起粉嫩的爪子,用毛茸茸的身体娇滴滴地蹭着老人的手,而一些体型较为庞大的幼崽则不动声色地挪动躯体,试图挡住那人的脚步。 然而,与永远淡然平和的安婆婆不同,来者对幼崽没有那般慈和温柔的心肠,反而铁血冷酷得很。 他一身白衣,穿花拂柳而来,挡路的幼崽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拂袖振开,硬生生在皮毛的海洋中踏出了一条康庄大路。 “小安。”他语气冰冷,五官面目都被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照得模糊。 他朝着坐在草地上的女人伸出手,女人仰头望他,神色不动,眼神却似乎有些茫然与恍惚。 “回去了。”他就那样摊着手掌,等待着女人的回应,像一座不化的冰山,或是一柄立于石中的剑刃。 他们便这样僵硬地对视着,一直一直,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一直看着他,而他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只是无比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似乎百年也等得,千年也等得。 蝉鸣吱吱喳喳,吵得有些恼人。心大的幼崽们自知打不过,已经自顾自地跑到一边去扑蝶玩耍,天生敏锐的妖族幼崽生来便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 拂过天地木和接叶镇的风吹拂着男子水墨般的长发,白衣如云,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风流意态犹难画。 沉默的僵持中,狐迟阳几乎以为男子应该感到不耐了,但他却没有。于是,安婆婆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手,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将手指放入他的掌心中。只是三根手指的指尖轻触,很轻很轻,似乎随时都可以抽手离去。 然而,已经站成一座冰雕的男子却在这时给出了惊人的反应,他迅速收紧五指,握得很紧,很紧。 他缓慢而又坚定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明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却做得举轻若重,慎重不已。 ——仿佛在将一个血肉淋漓的生命,从泥潭中带离。 第328章 天道眷顾者 狐迟阳在看见白衣男子出现的瞬间便仿佛挨了一记晴天霹雳, 狐是傻的,头皮是麻的,舌头跟打了结般, 磕巴半天都说不出话。 白衣男子虽然话少,但不久前刚刚听过这个声音的狐迟阳倒不至于这么没记性就把人忘掉,但他不明白,他美好的童年回忆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噩梦般的存在? ——天界第一战力, 封号“剑尊”的铭剑仙尊。 仅仅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狐迟阳就克制不住的齿关打战,冷得缩成了一团,喉咙深处不自觉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狐迟阳很害怕剑尊, 这种本能的反应源自他古老的血脉, 大抵是因为上一任妖主讨教过剑尊的剑意, 所以妖主的传承中也铭刻着那份对剑尊的恐惧与回避之心。 之前在清寂山上看见幻影时, 狐迟阳约莫是所有人中最快接受“剑尊乃世外人”这一事实的。因为在狐迟阳看来,剑尊早已不能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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