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府之内,不得轻易离山。对于众多同门来说,素尘在危难关头的表现实在令人眼前一亮,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也难免令人唏嘘磋叹。 “到底是年轻气盛了些, 为了一时而毁了一世。” 提起素尘,年长些的弟子都觉得遗憾不已。 “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换你们在那等境遇里, 难道能比素尘做得更好?” 有人看不惯他们的淡漠,忍不住出言讽刺。 “不说她一介幼童敢于直面大乘期螭兽,单说她面对危险也能镇定自若地指挥师弟师妹们撤离主峰,只这一点就不知比别人强上多少。我辈仙门弟子,习济世剑,修出世法,淡出红尘,生死度外,若事事深思熟虑,不敢前行,恐怕早已丧命恶兽之口,何谈以后?” “但结果就是,她很可能从此诀别仙途……” “这就是掌门需要权衡的事了,有得你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吗?” 不止一个人为了这件事而争执,谁都不知道掌教首徒会不会因此而离开山门。 对早已见过天外天的修真者来说,回归凡尘是比死更痛苦的事情,不过掌教首徒年纪尚小,或许还能融入凡尘。 但在那之后,受损最严重的主峰宣布封山。 掌门虽然没有闭关,为了解决诸多繁重的事务还会时不时地在宗门典仪上出面,但“掌教首徒”,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与众多山门弟子的猜测有所不同,望凝青没吃什么苦头,在主峰中的小日子也过得不错。 栖云真人虽然修无情道,但却并不是一位不负责任的师父,他会耐心地教导望凝青的剑术,在发现她一点就通之后,也毫不藏私地将自己自创的剑法教给她。 望凝青现在研习的便是栖云真人年少时自创的一部剑法“二十四节气剑”,这部剑法需要凝练出二十四柄不同形态的灵剑,配备独有的剑匣,剑意融入一年四季的真蕴。虽然这套剑法的道基略带少年意气,但经过栖云真人的锤炼打磨,二十四节气剑已经成为了一套攻守兼备、圆融内秀的剑法。 在与栖云真人交谈之后,望凝青发现栖云真人的剑道不同于她所认知的“一生修一剑,一剑修一生”。 栖云真人认为剑有神韵,而器物有灵,每一柄剑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和美感。 因此,自他习剑以来便广罗天下名剑,他的剑匣中藏有位列仙器榜的至宝,也有凡间剑客随手锻来的青锋,细数之下,竟有一万八千之数。 这一万八千柄剑,他每一柄都能叫出名字,也都能说出每一柄剑背后的故事。 栖云真人送了望凝青一副剑匣,其中藏着他以心血凝练出来的“二十四节气剑”,这是一部剑法,也是一套剑阵,更代表了二十四柄剑所属的名字。 “立春性子最为和顺,它是春华之剑,轻盈灵动,代表着万物苏生;惊蛰较为跳脱,是细剑也是快剑,没有刃只有尖,如雷霆般迅捷而至……” “芒种务实厚重,是大剑;白露清寒,刃凝霜纹;而寒露与霜降是一双对剑,要用好它们,殊为不易……” 栖云真人说起剑器时的神态与以往大相庭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二十四柄剑才是他的弟子,素尘只是个添头。 让望凝青有些新奇的是,这性如冰雪、鹄峙鸾停的栖云仙人其实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冷淡,他只是有些不擅言辞罢了。 与铭剑仙尊那等动不动把弟子腿打断的行事作风,栖云真人真的称得上“温柔”。 他甚至会握着望凝青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剑式,他的剑意也并不冰冷,似烟云般缥缈,内藏造化,蕴养万象众生。 望凝青有一日练剑累了,一转头便看见栖云真人神情淡漠地坐在岩石之上,手里捏着一只云雾做成的兔子,见她盯着看,便随手将兔子给了她。 那云兔捏得形神具备,栩栩如生,望凝青松开手,它便动了动耳朵,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一眨眼,望凝青便长大了。 这些年,因着自己的洞府内多出了一个能蹦会跳的孩子,栖云真人便很少再闭死关,在发现望凝青能够食宿自理后,他便放任她自由地生长。 望凝青一开始还疑心命轨发生了偏差,但后来见栖云真人无情道心如故,便也不放在心上。因为无情道虽有无情之名,但并不是说练了无情道的人就必定会变得不近人情,他们只是心中无波无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没有感情并不妨碍他们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望凝青十四岁那年,栖云真人告诉她,她可以出山了。 “时至今日,你依旧心意不改?”栖云真人问她。 “心如磐石,山海难移。”望凝青如此回复道。 望凝青背着剑匣,身穿黑白二色的云鹤道袍,若不观其面相,当真神姿高彻,有轻云蔽月之髣髴,即便面相稍恶,也让人生不起轻视的心思。 望凝青辞别了栖云真人,离开了山府,她走时,栖云真人便立于高处,目光淡淡地目送着她离去。 在栖云真人眼里,他的弟子是很美的。 无关容貌,无关风情,只因她是一柄天下无双的剑器。 “每一柄剑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以及传奇。” 那么,属于“素尘”这柄剑的故事会是怎样的呢? 栖云真人缓缓阖上了眼睛。 望凝青如今的修为境界是筑基巅峰。 十四岁的筑基巅峰放在其他内门弟子身上称得上稳打稳扎,中等偏上,但是放在被掌门亲力亲为教导了这么多年的掌教首徒身上,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特别是有十三岁成就金丹的空逸在前头做对比,还有之后即将到来的双生子素心与空涯,望凝青这个“首席”的确显得名不副实,才不配位。 没有人知道,望凝青可以跟不用灵力的栖云真人打得难分上下,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是栖云,而他又是不会嘴碎多言的人。 一切都很稳妥,依照着计划进展。 望凝青下了山,她实在隐居多年,宗门内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这些后来加入宗门的弟子们也不知道掌教首徒当年力挫螭兽的“丰功伟绩”。 毕竟掌教首徒根骨有损是事实,这是有伤颜面的家丑,若不想得罪掌门,最好还是不要做揭人伤疤这般糊涂的事。 望凝青放心了,她去理世堂接了一个外门任务——东海海兽频出,伤人无数,导致沿海地段民不聊生,沧国寻求仙门弟子援助。 这是一个阶级偏高的降妖任务,需要一位金丹期或者实力较为强大的弟子坐镇,但掌教首徒有特权,望凝青便将自己的弟子令牌递过去了。 那司典长老门下的管事弟子看了看手中的令牌,神色有些诡异:“原来是素尘师祖,您出关了?” 司典长老与掌教的关系不好,连带着门下弟子之间的相处也不太融洽,望凝青只是微微颔首,无心附和。 “既然是素尘师祖,那便不需要特地过审了,另外十名入世弟子名额已经定下,由师祖带队,可否?”那管事弟子征询道。 “可。”望凝青并无异议,很快便拿到了那十名弟子的名录,三名炼气巅峰,五名筑基初期,两名筑基八层,其中一位已经濒临突破。 这位名叫“与照先”的弟子虽然还未拜入长老门下,但资质显然不错,如果没有望凝青插队,他或许就是这支队伍中的领头人了。 望凝青意识到,这是一个败坏自己风评的好机会,她虽然境界较高,但却没比其余弟子高出多少,如此横空杀出,必定有人心感不服。 东海情况危急,接到任务的弟子早已整装待发,望凝青背着剑匣走进理世堂,一眼就看见围在一起谈笑风声的少年男女,气氛十分融洽和睦。 众星捧月般站在中间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如冠玉,眉宇舒朗,一看就是一个性子谦和豁达的好人。 这人想必就是与照先了。 望凝青沉默不语的往那一站,原本正在谈笑的少年少女们瞬间噤声,望凝青的衣着装饰乃至身上背负的剑匣都并非凡物,处处昭显着地位的不同。 “我是素尘,云隐峰门下。”云隐峰便是主峰,掌教名号一出,顿时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东海之行由我领队,若有人违抗门规,我必将严惩不怠。” “你们听明白了?” 望凝青话音刚落,站在与照先旁的一位白裙少女便忍不住轻咬下唇,目光犹疑地落在了与照先身上:“可,师兄他——” “白灵。”与照先轻声打断了白裙少女的话,他当先一步上前,朝着望凝青拱手道,“与照先见过师姐,东海之行还请您多多指教。” 在场的所有弟子、包括与照先在内都是尚未拜入各峰名下的外门弟子,修真问道讲究一个“达者为先”,所以与照先唤素尘一声“师姐”其实并无不妥。 然而,白灵看着俊秀挺拔的师兄对一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行礼,一时间有些闷闷不乐,却也只能接受了。 在白灵看来他们这般让步已经够委屈了,那空降而来的内门弟子却是眼皮子一撩,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 “我丑话说在前,这一趟前往东海是去救难救灾的,你们若还像方才一样嬉笑怒闹,不把百姓的苦痛放在心上,必定会让他们心生怨怼与不满。” 这话可比方才颐指气使的命令要刺耳多了,毕竟与照先等人虽说是外门弟子,但那只是因为他们入门晚,还未拜师而已,他们既然是同辈,理应平起平坐。 可望凝青端着一副长辈的姿态训斥他们,说的还是这么无伤大雅的小事。 他们当然知道不能在平民百姓面前露出松懈的样子,但这不是还没出山门吗?说话这么尖酸刻薄,简直鸡蛋里挑刺。 除了与照先以外,其余几名年岁不算大的弟子已经将情绪写在脸上了。 而这些,都在望凝青的预料之内。 因为被栖云真人禁了足,她的进度已经落下了许多,现在耽误之急的就是将自己的名声往死里造,在素心和空涯拜入师门前刷出恶名昭彰的成就。 对于年纪小的弟子来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语就能引起他们的不忿,但对于与照先这样的,就必须另辟蹊跷了。 望凝青带着十名弟子前往东海,他们有人御舟、有人乘鹤、有人拿出莲华样式的法宝,放眼望去琳琅满目,相比之下,御剑的望凝青和与照先都称得上简朴。 望凝青御剑用的是芒种,这柄剑神光内敛,宽直古朴,若是她不说,没人知道这是一件天品灵宝——二十四柄节气剑皆是。 作为领队,望凝青自然是打头。 她是筑基巅峰,气力绵长,内息浑厚,御剑横飞大半个神州都绰绰有余,但那些炼气期的弟子却不行,他们跟得极为吃力,时不时要停下休息。 十余人一路行来,走走停停,一旦队伍中的弟子们有所松懈,望凝青嘴上不说什么,却是会暗暗拧起眉头。 她生得沉郁厌世,一皱眉便好似瞧不起人,路程过了一半,那些累得半死的弟子们都是满腹怨气,越发惦念与照先的好。 本来嘛,这一趟如果是师兄领队,那他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一路过去便也是了,只要在任务期限之内完成,就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你说沧国百姓危在旦夕?笑话,凡人骑马乘车到达东海都要三四个月,他们仙家弟子数天便能赶到,这难道还不够吗? 一肚子的怨气牢骚无处发泄,一行人累死累活,终于在日落时分踏上了沧国的领土。 看着气喘吁吁的师弟师妹,与照先终于忍不住委婉地劝道:“师姐,天色已晚了,不妨暂且在此城休整一番,否则冒然对上海兽,恐有不利。” 望凝青也没有找事,点头踏入了城池,只是她入城的方式有些粗暴,既没有和守城的士兵打交道,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或者取出通行文书。 她只是掐了一个法诀,周围的百姓和将士们就仿佛看见他们一行人一样,通行无阻地放他们进城。 白灵只有炼气期,这一路上早已受了不小的气,见她如此,只觉得她是仰仗修为高深滥用神通,忍不住呛声道:“师姐,正派弟子应当行事磊落,光明坦荡,何必作如此鬼祟行止?我等天枢弟子令行天衍,兼济天下,哪有见不得人的道理呢?” 望凝青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守戒如此森严,必然是城中出了事,我派仙门弟子,除斩妖除魔之外不可插手人间之事,你知也不知?” 白灵涨红了脸,羞赧地嘀咕着:“但红尘有难,我等怎能置之不理?” 白灵这么说,与照先等人也很赞同,在他们看来,这一趟是赶巧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能弃之不顾呢? 望凝青皱了皱眉,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头。 是她老了,还是这些年轻弟子入错教了? 这年头修道不修“明心见性尘垢不生”,改修“兼济天下普渡众生”了? 第80章 冰山女掌门 踏入了城池, 望凝青等人终于明白为何此地守卫森严,易进难出了。 此地干旱,又不巧遇上了荒年, 饿殍遍地,死的人多了,便闹了疫病。 一行人才刚刚入城便已经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死气, 街道上散发着腐朽难闻的气息, 城中百姓大多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本该繁华热闹的城池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面紧闭, 即便有行人往来,也是行色匆匆, 神情仓皇不已。 “疫障之气。”修真者灵台清明, 目生灵犀, 已是筑基期的与照先轻易便堪破了疫病的根源, “人吃五谷, 府藏浊气,此地尸骨堆积如山, 浊气自秽物而生。” “不愧是师兄, 这般博闻强识,不知可有法子解决这疫障之气?”白灵在望凝青那边吃了冷遇,一时间不敢惹她, 只能凑到温柔和善的师兄身边。 “解决自然是能解决的……”与照先难得的有些吞吞吐吐, 神情似有为难,“但是——” 他看了走在最前头的少女一眼,一时间欲言又止。 仙门是很重视因果的,因为修道修仙, 求的就是从红尘疾苦中超脱于世的方法,疫障之气听着邪门,但说到底也是凡人必须承担的因果。 仙门与凡人签订的契约里,就包括“仙家不得插手凡尘之事”,虽然这是为了避免仙门弟子利用仙术干涉人间朝政,但也有认死规矩的人坚守这个道理。 与照先看了只有一根白绸挽发的少女一眼,这个年岁比他幼小的少女有着一张清冷厌世的面孔,虽然气质干净出尘,但一眼望去只让人觉得冰冷无情。 相由心生,她显然并不在乎凡人的生死,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往街角上凄苦的百姓扫去哪怕只是一眼,只是执着而又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 看着这样的少女,与照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内门弟子,还是掌教唯一的弟子,当真心坚如石。 白灵察觉到了与照先的目光,她也同样朝着前方望去,面上掠过的却是不加掩饰的厌憎。 “怎会有这么冷血的人?”白灵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师妹。”与照先有些无奈,筑基期修士神清目明,哪里会听不见她的私语,显然白灵也知道这一点,她是故意说给那个人听。 白灵和与照先是外门弟子,但外门弟子并不代表资质不好,只是有些外门弟子拜入宗门时的年纪已经大了,宗门除了资质以外也要考教他们的人品以及毅力,因此才将他们分配在外门,由金丹期弟子代为授课。等到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之上,外门弟子会进行切磋,而长老以及高阶弟子也会凭借自己的喜好来收徒弟。 白灵和与照先虽然还未拜入内门,但在外门中也称得上佼佼者,教导他们的师父是同一个,故而他们以师兄妹相称,关系也比别人更近。 和年岁已长知是非的与照先不同,白灵生得俏丽,嗓音也好听,故而一直被同门谦让着、宠溺着,性子难免便有些娇气。 与照先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小女孩嘛,就是要鲜活快乐、如春光般明媚,不然一个个都修炼成了冷冰冰的木桩子,那叫什么事呢? 虽然心里偏向白灵,但与照先并不是不知事的人,他明白在求仙问道的天途之上,似掌教首徒这般心性的才是良才美质,因为他们道心坚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能耐得住寂寞,忍得住修道的清苦,比起五蕴六尘俱在的凡人,他们自然无忧无扰。 他们是真正的直源大道的修者,相比之下,白灵学习了术法却对枯燥的道学不感兴趣,不过是小孩在过家家而已。 望凝青听见了白灵的嘀咕,但她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兀自寻了一处较为洁净空旷、没有死气弥漫的地方,插上了祛尘旗。 “今日便在这里修整,明日五更出发。”望凝青丢出一件法器,那法器顷刻间便化作了亭台楼阁,甚至还有温泉与小桥流水,顿时引起众人的惊呼。 “凡人看不见这里,尔等也不要随意外出。”望凝青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其中一间屋舍,只让其他弟子自行打理自己。 “小洞天,不愧是掌教弟子,真是好大的手笔。”有弟子艳羡地说道,“连金丹期弟子都不一定能有的小洞天,我也好想要啊。” “掌教只有一名弟子,当然什么奇珍异宝都优先给她。”性子比较活泛的弟子已经开始想着如何讨好对方,“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得罪她为好。” 就在所有弟子都为这小洞天而惊奇不已时,一名名唤“刘索”的弟子却是愣怔地看着外头残破的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望凝青回了房,没有理会外头的纷纷扰扰,她盘腿在蒲团上坐下开始打坐修炼,因为明天还有一场硬战要打。 “尊上,您不是说要败坏一下素尘的风评的吗?”灵猫摊着肚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急。”望凝青轻阖眼帘,眸中似有日月流转,“时机未到,明日你便知晓。” 望凝青没有说谎。 她看过所有弟子的名录,自然知晓对方的出身,如果她料想得没错,明天出行的队伍一定会缺人。 望凝青所料不错,第二天一早,她早早负剑立于庭中,其余弟子也不敢误时,纷纷起了个大早,唯独一位名叫“刘索”的弟子不知所踪。 “我、我昨天晚上起夜,好像看见刘索朝西门的方向去了。”有一名想要讨好掌教首徒的弟子说道。 望凝青没理会他,只是抽出名录往“刘索”的名字上一拂,那名录上的墨迹刹那间化为了一只墨蝶,轻飘飘地往城池的另一方飞去。 望凝青不紧不慢地跟在墨蝶身后,其余人面色凝重,却只能跟着她往前走。没一会儿,他们便看见了刘索。 刘索身穿道袍,被一群老百姓围在田地间,他一抬手便有烟云化雨,点点甘露落在了久旱的土地之上,那被烈日暴晒之后龟裂的土地在甘露的润泽之下迅速变得黝黑肥沃,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农作物死而复生,植株吐露新芽——这不是行云布雨,而是一技最简单的仙术,名春风化雨诀。 外门弟子基本都会春风化雨诀,因为他们除了日课以外还要照看灵田,不如内门弟子来得清闲。 春风化雨诀一出,枯木逢春,万物兴荣,面色沧桑凄苦的百姓们满面狂喜,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朝着刘索连连磕头。 “仙人保佑,仙人保佑啊!” “仙家,救苦救难的仙家,求求您救救我们!”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刘索面容矜淡,眼眸却有几分欢喜,那份欢喜是如此的纯粹,他在为自己能帮助他人而感到开心。 与照先看到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心头一紧,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一旁的少女,却见她瞳孔深深,眉目冷淡,不见半分愠怒之色。 “刘索。”望凝青逼音成线,唤了一声。 听见有人唤他,刘索立刻回头,他窥见了伫立在高处俯瞰他的同门,垂了垂眼眸,低头做出甘愿受罚的姿态。 “该出发了。”望凝青没有责罚他,更没有对他僭越的行为多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归队。” 见她没有施与惩处,刘索松了一口气,他正想往回走,那些围着他的百姓们却看出了端倪,纷纷扑倒在他的脚下。 “仙长——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啊,您若是一走了之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仙长,我家、我家有三个奶娃娃,他们命苦,一来就遇上了荒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娃娃连口奶水都喝不上,求仙长慈悲,我愿为仙长供奉长生牌——” “这世道,这世道不让人活啊——求仙长慈悲,求仙长慈悲——!” 那些百姓们眼见救世主从天而降又即将离世而去,一时间宛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哭得涕泪横流,声泪俱下。 刘索被他们绊住了脚步,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无措地将一个年迈坡脚的婆婆扶起,任由她枯槁干裂的手抓上他不染纤尘的衣襟。 “师姐,你们先走吧,我之后会赶上去的。”刘索咬牙,传音道,“就当我放弃了任务,我会回执法堂领罚的。” “……”望凝青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宛如泥足深陷般寸步难行的少年,“你以为事情会这么简单?” “……师姐想如何?”刘索也不是痴愚之人,他倔强地挺直了脊梁,目光清凌凌地望过来。 “三天。”望凝青语气冰冷,“剿灭海兽后,我们会在东海等你三天,若是不来,便永远别来了。” “我会回禀宗门,将你自宗门内除名,你就当自己已经死在了东海之战里,从此行走人世,不得再用天枢之名。” “师姐!” 与照先听到这,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单膝下跪,低头道:“还请师姐宽容则个,刘索根骨极佳,身俱天品道体,就连司典长老都说将来要收他为徒——” “那又如何?”望凝青打断了与照先的辩驳,“身栖道流,心溺尘境,既然这般眷恋红尘,又何必修仙?” 看着师兄下跪、师弟被人所迫,白灵终于忍不住忿声骂道:“什么身栖道流,心溺尘境!分明是你嫉贤妒能,见不得他人心存仁意,你不帮扶世人,还不允许别人帮扶世人了?我辈修道弟子,习仙术,修明德,得大自在大逍遥,若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能做,那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 “白灵!”与照先被白灵一番话说得满身冷汗,连忙喝止道,“师妹年轻气盛,还请师姐勿要见怪。” “我再说一遍。”望凝青眼帘半阖,眉眼沉郁厌世,不见开颜,“我辈仙家弟子,只管天灾,不管人祸。” “你倒是乖觉,为师弟说情都是拿资质和长老说事,可你这师妹方才那一番真心话,真够她领十三醒神鞭,坐忘思反百日。” 白灵原本气势极横,一听这话,立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哑了声,一时间面红耳赤,羞愤欲绝。 她心中悲愤,却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掌门知晓了前因后果,也会夸赞他们心慈仁善,兼济苍生。 望凝青没有理她,兀自化光遁去天际:“言尽于此。” 几名不愿得罪掌教首徒的弟子连忙跟上,与照先看了刘索一眼,忍不住深深叹气。 “师兄……”白灵的眼泪在眼眶中滴溜溜地打转,她哽咽道,“……我、我没有说错,本来,本来就是她不好……” “师妹。”与照先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可有想过,为何凡人要同仙门签订下那样的契约?若仙家弟子人人都自在逍遥,为何红尘还这般疾苦?” “你好好想,慢慢想。” …… “外门弟子大部分都是因为拜入宗门时年岁太大、已经知事、是非观念成型,所以才需要经过考教才能拜入内门,里面有出身沧国的弟子也不足为奇。” 灵猫趴在望凝青的肩膀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但是尊上,您怎么肯定那位弟子一定会放弃自己在仙门的一切,重新投入凡尘呢?”灵猫不解地问道。 “我不肯定。”望凝青冷漠道,“名单是管事弟子订的,人生于何处是上苍抉择的,他的去留是自己凭定的,天时地利人和,我可一样都没插手。” 灵猫听罢有些难以置信:“那尊上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我有损失吗?” 没有。灵猫噎住了。 “无为而无不为,有为而有所不为。”望凝青眼神寂寂,道,“就算是渡劫大能,都不过是天道之下的一只蝼蚁,渺小得犹如微尘。” “修道修真,求的是明心见性,超脱凡尘,自己都还是熔炉里的蝼蚁,却妄图兼济苍生。” 第81章 冰山女掌门 望凝青和其余弟子赶到东海后, 调查发现此地的确有海兽兴风作浪,渔民们也一直都在忍受海兽的骚扰,朝廷曾派出过军队治理, 但最后只是无功而返。 尽管如此,沧国的皇帝最初下达的旨意却是让沧国子民撤离海岸,为此改写了不少政策、甚至拨了一笔巨款来安置这些靠渔猎为生的贫民百姓。 望凝青细想一番, 便已经知晓了这位皇帝的君心, 比起一昧依靠仙门,这位皇帝想的却是让子民自立, 当真心里门儿清。 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逼到沧国不得不向仙门寻求救援的缘由是不断上涨吞噬海岸的潮汐,海水蔓延到那里, 躁动的海兽便肆虐到哪里, 凡间百姓面对凶恶的海兽根本毫无反手之力。 为此, 沧国那位颇有谋算的年轻皇帝连下三道罪己诏, 最后迫于舆论, 才不得已求助了仙门。 望凝青带着几名弟子在东海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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