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铭牌,那管事弟子僵着脸接过,一边结算灵玉,一边心中愤慨。 “……这种人居然是掌教首徒。” 他小声地嘟囔着。 望凝青闭着眼,双手抱胸靠在门上,只当自己没听见。但没过一会儿,气氛尴尬而又寂静的理世堂却突然骚动了起来。 声音有些吵了,望凝青睁开眼,却见一人背负长剑,逆着天光自外头而来,他白衣广袖,步履如风,身旁众星拱月地围了诸多弟子,他却熟视无睹,不予搭话。 明明看着年岁不大,但那人的气势却冷肃而又清寒,远远望去,像冰塑的人一样。 望凝青只看了一眼,便再次阖上了眼睛,她闭目养神,那笔直向前的脚步声却忽而一顿,随即毫不犹豫转向了她这边。 “师姐,你出关了?” 玉石相击般清冷干净的声线,望凝青抬眼,便见洛水谪仙般的少年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站在她的身前。 少年的眉眼生得实在是好,秀而不媚,清极而妍,即便整个人冷冰冰的如同冰玉雕琢而成,周围也不乏有人投来钦慕的视线。 “……”望凝青没有接话,只是冷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认出他是谁。 “师姐出关为什么不告诉我。”少年语气淡漠,但不知为何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我明明等了师姐那么多年。” 此话一出,堪比晴天霹雳,整个理世堂中顿时都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望凝青拧眉,她听得出少年的话语没有他意,只是直白地陈述事实,不仅天真,还傻得纯粹:“……你是空逸?” “……嗯。”临江洛神一样的少年也反应了过来,自己居然被心心念念却没心没肺的师姐给忘了个彻底,“师姐把我忘了。” 望凝青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空逸见状,也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你变了不少,认不出是正常的。”这什么男大十八变?脱胎换骨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夺舍了。 “师姐也变了不少。”空逸委屈,他只是瘦了一些,长大了一些,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腆着肚子哭唧唧了而已,“但我都还认得出师姐。” 灵猫受不了了,它从望凝青的怀中挣了出来,仰着脑袋大声地喊道:“够了,尊上!快让他闭嘴吧!别再说这些惹人误会的话了!” 望凝青深有同感,她和灵猫知道空逸这小孩就是个小智障,但别人可不知晓。 他如今今非昔比,已经是年少有为的金丹期修士了,这一番话可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的。 然而,不等望凝青有所行动,又是一阵利风刮过,御剑直接飞进理世堂的少女收剑落下,张口便先声夺人:“素尘师姐回来了?!” 望凝青收起弟子令牌转身便想离开,那傲气的少女却已经看了过来,她一把推开空逸,乐出了两颗俏皮的虎牙:“师姐!你终于出关了!” “素荧。”被抱了满怀的望凝青顶着那张沉郁厌世的面孔,推拒着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素荧,“放开。” 望凝青实在不想待在这里给人看猴戏,更何况那些异样的目光随着空逸和素荧的到来变得越发诡异。她二话不说便转身便朝着外头走去。 “师姐等等我,好久不见了一起叙个旧吧。”素荧小跑着跟上,如稚子般勾住了望凝青的袖摆。 空逸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上,他和素荧两人一个修为比素尘高一节,一个年岁比素尘高一节,但谁都没觉得喊素尘“师姐”有哪里不对。 三人离开后,理世堂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那是司仪长老座下的女体修,号‘火雏凤’的那位小师祖吧……” “空逸师哥怎么会……” 门中弟子的窃窃私语都被三人抛在了脑后,童年时期最恶三人组齐聚,再次以非人强大的意志力孤立了所有人。 望凝青将人带回了云隐峰,一开始听说要去栖云真人的仙府做客,素荧和空逸都惊了,两人想着去向掌门请安,望凝青却说免了。 望凝青亮出自己的弟子令牌,空逸和素荧才发现她竟已经是掌教的“入室弟子”了。 入室弟子和内门弟子虽说地位无甚差别,但是前者和后者的差别就等同于“我是师父看得上眼的弟子”和“我是师父最喜爱的弟子”。 素荧和空逸也是司仪和司法长老的入室弟子,所谓入室弟子便是类似“半子”的存在,但同样的词放在掌教真人的身上就显得格外违和。 但既然是“入室弟子”,那便意味着这名弟子跟师父的关系已经好的可以入师父的居室聆听教诲的程度了,既然如此,在师父的仙府内招待几位友人也不算出格。 “素尘师姐,数年不见,当真梦寝不忘。”素荧举起茶杯,愣是将茶水喝出了烈酒的架势,“不过师姐你出关倒也正好,很快又到宗门大比的时候了。” 望凝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宗门大比,就是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了吧?内门想必又要多出几名师弟师妹了。” “嗨,别提了。”素荧将茶水一干为敬,拿出手绢擦了擦嘴,“我看今年外门没什么好苗子,一个个凡心重得很,那什么刘索——嗤。” 素荧撇嘴,神情有些不屑,当年那个神情拘谨、笑容乖巧的女孩,如今已经变成了这般眉目飞扬、心高气傲的模样。 “宗门大比是外门弟子的盛事,但是跟内门弟子没多大干系。”素荧往嘴里丢了一颗灵果。 “不过师姐可以去看看热闹——虽然外门弟子都只修习过最基础的法术,实在没什么看头也便是了。” “我会去的。”望凝青抿了一口茶水,垂眸,今年的宗门大比可不一般,不仅有天道宠儿,还有剑道之子。 一直抱着茶杯在一旁沉默的空逸终于找到了插话的间隙,冷声道:“宗门大比,外门弟子有机会挑战内门弟子。” 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则——宗门大比采取的是一对一擂台赛,最后胜出的弟子便可进入内门,但落败的弟子们也不是没有机会,他们可以选择挑战内门弟子。 外门弟子想要成为内门弟子一共有三条路可走,其一是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愿意收徒,比如刘索;其二是在宗门大比上胜出;其三则是挑战内门弟子后胜出。 前两条条件苛刻,最后一条也不算容易,毕竟内门弟子获得的资源和对术法的见解远非外门弟子可比,且挑战必须是和自己境界相当的内门弟子。 “境界相差不可低于三阶。”素荧说道,“也就是说一名筑基八层的外门弟子最低可以挑战筑基五层的内门弟子。” “当然,虽然设有底线但却没有极限,筑基期想要越阶挑战金丹也不是不行——但是何必自取其辱呢?” 说到这里,素荧乐了一下,拍了拍空逸的肩膀:“我说的就是这个呆头鹅哦,上一次宗门大比他就没事跑去看热闹,结果被人越阶挑战了。” 筑基五层挑战筑基巅峰,明显是那外门弟子欺他实战经验不足,认为他空有境界而无实力罢了。 虽说比试的结果是空逸胜出了,但自那之后他便被刺激得发愤图强,这才在十三岁那年一举突破了金丹。 “如今师姐出关了,我们也不算群龙无首了。” 三人久别重逢,一时相谈甚欢,但不管是素荧还是空逸,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及修为进境的话题。 如今,空逸十四,素荧十六,前者一年前成就金丹,后者也已经踏入半步金丹的境界里了。 反观素尘,身为掌教首徒,如今却还只是筑基巅峰——要知道,如果说炼气和筑基是凡人与修士的一道坎,那筑基与金丹便是天才和庸才之间的一道坎了。 不筑基便不能算是修士,不成金丹便不能算成功的修者。 但即便如此,素荧和空逸却都没有看轻师姐的意思,他们举着茶杯,抿着杯中的茶水,目光小心而又隐晦地扫过素尘掩在广袖下的左手。 望凝青是何等的敏锐?她放下茶壶,淡声道:“看什么?”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空逸立时偏转了头颅,用力抿了抿唇,素荧则咧出虎牙嘿嘿一笑,打算插科打诨地蒙混过去。 “要看就看吧。”望凝青撩起大袖,露出自己曾经残缺的左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师姐都怎么说了,素荧和空逸自然不会拿乔,两人几乎是立刻探头过来,趴在桌上仔细地查看望凝青的手。 那曾经断去二指的手掌色如美玉——不是“像”,而是“就是”美玉。 望凝青手掌的断口处有一道并不明显、被细细弥合过的纹路,而那被接上去的两指也冰透晶莹,泛着玉般柔润的色泽。 素荧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心中无限酸楚,但她却没说什么,只是嘿嘿了两声,笑道:“真好看,完全看不出伤痕了呢。” 空逸伸手捏了捏那两根手指,只觉得入手温润寒凉,与微暖的掌心完全不一样,顿时难过道:“为什么不用暖玉呢?” “胡闹。”望凝青收回手,继续斟茶道,“这不是镶砌上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为了长出这两根断指,望凝青吃了三年的汤药,一开始她还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还是灵猫告诉她,她吃的是一种名为“摧金玉质”的灵药。 这种灵药是体修锻体的珍宝,也是炼器的顶级灵材之一,在锻造剑器时融入摧金玉质便可提高剑器的韧性,剑器便可以写入更多的符文,拥有更高的品阶。 这种有价无市的灵材,望凝青却将其当做每日的饭后甜食,一连吃了三年。 该说栖云真人大手笔呢,还是该说他真的把她当做一柄剑来培养了呢? 如今望凝青这二指看似与常人无异,实际足以摧金断玉,身体素质也比常人强上许多,跟体修也无异了。 望凝青决定避避风头,任由流言在门中发酵一段时间,因为很快,空涯和素心就要被送往主宗了。 空涯的境界是筑基八层,素心的境界是筑基五层,但实际这兄妹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空涯原本是可以成就金丹的,但这些年来因为遭人陷害而在各大秘境中拼杀不断,经历了好几次境界回落,这才只有筑基八层的修为;而素心乃是气运之子,身上机缘无数,实力也不可小觑。 这兄妹二人在外门大比上一路拼进了总决赛,但在决赛时空涯以“剑不对准决意守护之人”的誓言而放弃,素心得以成为这一届大比的魁首。 而空涯,则选择了一名境界相当的内门弟子进行挑战——这个人,恰好便是掌教首徒,素尘。 理所当然的,资质平庸的素尘不敌心怀信念、从小拼杀的空涯,她以筑基巅峰的修为被低她三阶的外门弟子斩落,从此成为了笑话。 素尘和这对兄妹之间的孽缘也因此结下。 望凝青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敲了一遍,沉吟过后便有了新的思量。 空涯的修为进境不如素尘,他能险中取胜,靠的是自己在剑之一道上过人的天赋以及实战经验。 但问题是,现在的素尘不是原本命轨中苍白而又可悲的空壳,望凝青在剑道上的造诣不比任何人差。 她不会在剑道上开玩笑,放水更是笑话。 “尊上,这个您不必担心啦。”灵猫娇娇软软地在望凝青的膝上瘫成一团,胸有成竹地道,“那可是气运之子的兄长欸,这是他崭露头角的第一次比试,天道怎么可能会让他输?有一些剑道之子的人生都是如此,他们踩着其余剑客的骨血到达巅峰,有的时候明明稍逊一筹,但依旧能化险为夷,逆风翻盘。” “他们这种剑道之子,只要一生诚于自己的剑,那天道就不会辜负他们。”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办法。就像燕拂衣一样吗? 望凝青抚了抚灵猫的毛发,心想,要跟天道比剑,她求之不得。 而此时自以为安排好一切的望凝青并不知道,命运在这里发生了细不可查的转折。 “宗门大比。” 如万年不化的雪山,如无人踏足的冰崖,心在青云之上的栖云真人毫无预兆地朝着自己的仙府投下一缕目光,恰好听见了素荧和空逸离开时简短的对话。 “尘儿可会过去?”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别人回答。 栖云真人只是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第84章 冰山女掌门 望凝青去理世堂揭了迎接别宗弟子的任务。 这种负责接待的任务向来不讨门中弟子喜欢, 一来收益少、二来杂多乱、三来出了事要负全责。除了极少数需要名望的弟子,没有人喜欢接这个摊子。 而望凝青接这个任务的理由也很简单,初始印象会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 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但这世上更多的是“以貌取人, 见色忘义”。 栖云真人为她捏造的这副面孔足以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内拉来满满当当的仇恨值, 望凝青不准备浪费。 但是望凝青没想到的是,她前头刚揭了这个任务, 素荧和空逸就紧跟在她后头也揭了这个任务, 像挤着大鸟的小鹌鹑一样。 素荧也就算了,原著里她毕竟是素尘的小跟班, 但空逸这个金丹期的来凑什么热闹呢? 但这话望凝青还不能说出口, 一说出口空逸就顶着一副“你们居然排挤我”的忧郁面孔跟在两人后头。 等两人往宗门里逛一圈下来, 就连司仪长老都会来找她们让他们不要排挤空逸, 好好一朵高岭之花却露出那种委屈扒拉的小模样真是惹人怜惜…… 素荧对此的回复是抡起锤子就朝着空逸的脑袋上砸去——没错, 望凝青后来才知晓,素荧腰间的佩剑纯属摆设, 她真正的武器是一柄将近一人高的巨锤。 “你这个仰仗皮相装无辜的贱人!” “师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空逸双手负在身后, 神情老大不高兴,他脚尖轻点地面便飘出老远,闪避素荧攻势的身法也相当飘逸老练, 可见他“天才”之名并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 望凝青没理会两人的打打闹闹, 径自朝前走着,她印象中的剑修不以杀死对方为目的的争吵都是因为感情好。 实话说,望凝青不明白空逸接取这个任务的缘由,但她并不打算阻止, 或许是天定的命运要让空逸和素心相遇,来个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非她不娶呢? “记得穿得体面一些。”望凝青这么说了。 素荧和空逸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师姐的意图,但大抵是想表达“我们是宗门的门面所以要衣着体面”的意思,便也点头应了。 等望凝青走远了,素荧才小声嘀咕着:“不过是几个小门小派的弟子,竟也值得师姐费心。” 空逸抿着唇不说话,他是不擅长说别人坏话的乖孩子,更何况他对素尘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师姐要他穿得体面些,那肯定是有深意在里面。 望凝青不管素荧和空逸是怎么想的,在宗门大比到来之前,她还有一件需要完成的事。 ——还有三天,她就满十五岁了。 从及笄之年开始,纯阴之体会逐渐发育成熟,她体内阴气大盛,若不导入阳气压制,必受苦寒磋磨,心躁郁火,情念浮动。 对此,望凝青觉得自己凭借心境完全可以扛过,她也无法想象自己“情念浮动”的样子。 无情道修士在某种程度上比得证菩萨果的佛修还要六根清净,虽说望凝青因为不通情爱而没能达到“绝情”之境,但她早在千年前就学会了“断欲”。 之所以接受栖云真人的提议,是因为体内阴气过盛的确会影响修行,与此相比,中和阳气的那点痛楚简直不值一提。 望凝青在夜晚时分踏入了栖云真人的后院——为了掩人耳目,栖云真人在后院开辟了一方暖泉,将华阳池的池水引渡到自己的仙府之内。 栖云真人没有来见她,也根本不必来见,这是素尘自己选择的路,就算有朝一日走不下去了,也是她所选的路。 望凝青只穿一件单衣,将自己沉进了溢散着阳气的池水里,盘腿打坐,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对于天之骄子而言不过是三年一度的小小盛事,但是对于那些自幼摸打滚爬咬牙向上的人来说,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跃龙门”的契机。 江荻牵着妹妹的手,沉默不语,只是一步一步地丈量着通往天枢派的天梯。 “记住了,进入主宗之后,你们便是主宗的外门弟子。不管你们以前在小门小派里是什么身份地位,入了主宗后都给我小心收敛点。”带队的修士严厉地说道。 “天枢派身为第一道门,能成为外门弟子已经是常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也就是你们依附的宗门在天枢派的庇佑之下,才能跳过择选直接进入外门……” “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在自己的宗门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否则也拿不到举荐的机会,但你们要明白,你们这点水平在天枢派中不过尔尔。” 负责带队的修士年岁已大,修为虽有筑基九层,但其资质连天枢派的外门都进不去,因此对这些新兴弟子暗含三分嫉妒之心。 弱者的犬吠在江荻听来不比过耳的风声沉重几许,他冷着脸,拉了有些体力不支的妹妹一把,得到了江芒一个歉疚的笑靥。 “一会儿过来接你们的应该是天枢派外门的管事弟子或者长老,你们要记得——” 那人话音未落,将要出口的话语便瞬间卡在了喉咙之中,因为天际飞掠而下三道耀眼的剑光,三个少年男女的身影乍然出现在天梯尽头的平台之上。 筑基修士目力惊人,带队修士几乎是一眼就看清了远处三人的样貌。 那三人都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但可怕的是,以他筑基九层的修为竟看不透这三人的境界。 也就是说,这三名眉目稚嫩的少年男女,修为至少都在筑基九层以上。 ——内门弟子,这绝对是天枢派的内门弟子。 “怎会如此……?!”领头人百思不得其解,往年的宗门大比至多来两位管事弟子或者外门长老,一次出现三名内门弟子简直闻所未闻! “快!快!别拖拖拉拉的!快跟上!”带队的修士立时加快了脚步,不顾跟在他身后的弟子早已力竭,坠着后头蚂蚁一样蜿蜒的队伍朝着山巅奔去。 铛——山巅传来了古拙厚重的钟声,听见钟声的瞬间,那些掉队的修士都齐齐变了脸色。 天枢派对于副宗举荐上来的弟子都很宽柔,他们不必像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或者苦苦寻仙的凡人一样经历九重心境关卡,他们只需通过“问天梯”便可拜入外门。 “问天梯”——以三声钟响为警示,未能抵达山间的弟子便视作淘汰。 江荻低头看着妹妹惨白的脸颊,咬牙一把搀扶起她,越过前头狼狈的弟子,跟着带队修士朝着山巅而去。 “——?!江荻你这不要脸的杂种——!”与他们来自同一宗门的掌门之子修为不济,见江荻越过自己,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别忘了你答应了我父亲什么!” 副宗每三年向主宗举荐的名额有三人,不仅对修为、年龄、资质有十分严格的要求,举荐上去的人也不一定能通过主宗初步的筛选。 “要不是你这杂种跪在我父亲面前发下毒誓要辅佐于我,你和你那早夭之相的妹妹还想得到举荐的资格?!” “我没忘。”江荻冷冷地道,“助你登山便是了。” 江荻话音刚落,抬袖甩出一根绳索,那绳索犹如活蛇一样缠在了掌门之子的脚踝上,猛然收紧。 “江荻你个——!”那人的话没能骂出口,因为江荻拽着绳索向上跑去,拖拽的力量直接让他的下巴磕在了天梯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三声钟响结束,吊在队伍后头的江家兄妹也终于登上了山崖,连带着鼻青脸肿的掌门之子一起,直面了山顶之上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江荻垂了垂眸,收回了缠在那人脚上的绳索,沉默地上前一步,拦在了江芒的身前。 江芒攥紧了兄长的衣袖,忍不住抬头朝着前方看去,与周遭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举荐弟子相比,那三名身穿云鹤道袍的少年男女称得上衣冠楚楚、仪表端方。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站在左边的少年,矜淡凝眉,目染秋霜;而右边的少女容姿端丽,神色轻慢。 与这两人相比,站在最中间打头的少女在容貌上便有些相形见绌,一双半阖的凤眼,眸中无光,唇薄且色淡,不笑时便显得沉郁厌世,寡情刻薄。 但,另外两人却都拱卫在这少女的身旁,目光分寸不移,全心敬服的模样。 打头的少女面前凌空漂浮着一份冗长的卷轴,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似乎是所有人的名单。 她抬头朝着江芒的方向看了一眼,江芒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隐隐觉得对方并无恶意,但其面相却显露出几分轻蔑不耐的情态,令人心生惶惶。 “投机取巧。”江芒听见少女冰冷的话语,她没来得及深思这四个字是在针对谁,耳边便听见一声惨叫。 被江荻拽上山巅的掌门之子瞬间被击飞了出去,姿态狼狈地滚下了天梯。 “不!不!我已经走过天梯了!你不能淘汰我!江荻——江荻你个杂种!你别忘了你发过道心毒誓,你是想遭受天谴吗?!”那人忍不住大喊。 他的确心焦,因为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拜入天枢派的机会了,过了今年他就不符合年龄标准了。 那人扑了上来,声嘶力竭地叫喊,却被无形的结界隔绝在山巅之外。 江荻绷着一张脸,微微垂头,恨不得一剑把那吠个不停的狗给杀了。 “道心毒誓?”查看案宗的少女显然不是容易被糊弄过去的人,她微微抬眸,眼神恹恹,“哪个宗的?” “回前辈,是清屿宗的。”带队修士极有眼色,见她神情不渝,立时表明立场,“方才那位是清屿宗掌教之子,娇生惯养,溺爱非常,连修为都是丹药灌出来的。” “查。”少女甩出一张铭牌,那铭牌化作一只神骏的白鹤,温顺而又充满灵性地聆听着少女的话,“若是属实,便是徇私,触犯戒律者,革其掌门之职。” 白鹤长鸣一声,展翅朝着宗门内飞去,那带队修士听得额冒冷汗,委婉道:“这、这……副宗掌教也有金丹修为,是否要过问一下长老……?” 站在右边的少女闻言便笑了,她一笑,便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这点小事,掌教首徒还是做得了主的。” “!”带队修士闻言便是双目一瞠,连连低头作揖道,“竟是掌教真人唯一的弟子,失敬,失敬。” 那少女对他的诚惶诚恐充耳不闻,只是淡漠地提笔,划掉了案宗上属于清屿宗掌教之子的名字。 这一笔落下,江荻顿时呕出一口心头血,他半跪在地,眉目灰白,修为竟是硬生生跌落了三个境界。 “哥哥!”江芒连忙搀扶住他,一时间心如刀割,若不是因为她身体不争气,兄长也不会落人把柄,被迫立下那等恶毒的道心誓言。 “小惩大诫。”望凝青收起案宗,抬眼扫过因为这一事故而陷入死寂的山巅,对自己的下马威很是满意,“随我来。” 望凝青心想,自己上来就给了下马威,还毫不留情地让空涯掉落了三个境界,这梁子一定结下了。 不仅如此,素尘“恪守清规戒律,古板不知变通”的形象也一定立好了。 果然,只要能掌控局面,她还是可以的。 第85章 冰山女掌门 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但一切正如素荧所说的, 外门弟子之间的比斗实在没有多少看头,望凝青看了几局,单单掐错法诀、步法不正的就有三四个人, 并且他们还没意识到不对。 “这很正常,外门弟子跟内门弟子不同,外门百八十个弟子一起上课, 能学多少全看悟性, 就算走错道了,师长也不会费心去掰正。”素荧打了个哈欠。 “你很了解。”望凝青淡淡地道。 “呃, 一般, 一般。”素荧下意识地腰背一挺,不知为何莫名地心虚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外门没有师长看护的话, 会是历练的好地方, 就去随便混了一年……” 素荧说着说着便耸了耸肩, 神情有些轻慢, 望凝青不必深思就知道,素荧会变成这般心高气傲的模样, 十有八九是在外门中意识到自己与普通人的区别了。 比起轻佻的素荧, 空逸就十分方正地坐在望凝青的身旁,认真地道:“那名叫江荻的弟子很是不错,剑法虽是野路子, 但已有道的痕迹。” 望凝青点点头, 她知道“空涯”的剑术不止于此,只是这人在刻意藏拙而已:“那他的妹妹如何呢?空逸。” “?”空逸愣了愣,师姐少有的唤了他的道号,却是问了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 “……谁?” 望凝青皱了皱眉,她目光清冷地看向乖巧伫立一旁的“素心”。 即便身量矮小、头颅低垂,这个被天道气运所钟的少女站在人群中也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白得几乎会发光的皮肤,黑得近乎不详的墨发,淡如早樱般的唇,少女娴静而又端庄的站姿突显出那纤弱单薄的身躯,如河岸两旁的芒草一般,闪烁着微光。 与略带凄清之色的荻花不同,芒草纤细却极为柔韧,脆弱却暗藏锋芒,正如素心其人。 望凝青挪开视线,只看目前少女乖巧温柔的样子,真的难以想象三年后她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反战之旗,为了自己的信念与坚持叛出师门。 ——甚至,连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兄长都没能阻止。 “那个女孩。”望凝青轻啜了一口茶水,示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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