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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见到神子之前,望凝青不认为他能满足“蜜莉恩”的喜好。 想想吧,一个在教廷的抚养与栽培之下长大、并没有真正见识过人间疾苦的小王子,如何能吸引将苦痛与悲剧视作人生美学的恶魔公女呢? 但是当以利亚真正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他抬头扫来一眼,望凝青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双本该如晴空般高阔的眼眸涂满了晦涩的云翳,他的金发依旧如初阳般璀璨,但垂眸时的神情却仿佛隔着无数苦难横亘而出的距离。 他不是无忧无虑的小王子,而是死在十字架上的牧羊人,是散尽了一身黄金与宝石、捧着一颗铅心熬过寒冬的快乐王子。 “真有趣。”望凝青捧着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额,“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有了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 大公女的咬文嚼字显得文雅而又诗意,然而以利亚并没有听懂她话中潜藏的深意,只是抗拒地拧眉,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 然而以利亚手脚一动,锁链的铮铮之声便不绝于耳,他猛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地上,而是躺在一个宛如礼盒般的水晶棺材里。 不知道是谁的恶趣味,让侍从给以利亚上好了药、缠上了绷带,换了一身飘逸而又充满垂坠感的希腊服饰,还在棺材礼盒里塞满了钻石白玫瑰。 白玫瑰的话语是纯洁、天真以及“我足以与你相配”。 将深庭的恶之花与上帝的牧羊人放在一起,说两人“般配”,不管是对蜜莉恩还是对以利亚而言,这都是堪称尖锐的讽刺与挑衅。 “斯蒂恩也就只会耍这些恶心人的小伎俩了。”望凝青冷笑,靠得近了,她甚至能闻到以利亚身上靡丽颓丧的香水味。 她这一世对气味极其敏感,忍不住挑了挑眉。她不顾以利亚的抗拒,拉开他身上几近透明的白色薄纱,青年玉石般完美的躯体便展露在她的眼前。 在屋内燃烧的火炉那堪称明亮的光照下,正处于少年与青年过渡期的神子躺在白玫瑰的花丛里,肌理均匀的肢体与线条分明的轮廓都昭显着无言的性张力。 哪怕他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尚未愈合的伤痕,有些还未结痂的伤口甚至渗出了血迹,但伤疤放在他的身上,也自有一番残虐的美丽。 然而,望凝青大抵是无心欣赏这种美的,她只注意到以利亚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油润的光泽感,明显是被精心地“护理”过。 这种“护理”基本贵族都会做,不分男女。毕竟在身上涂抹精油可以舒缓神经肌肉的同时达到护肤的目的。 但以利亚身上有伤还被这么“护理”,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要让那些伤疤扫了自家公女殿下的兴趣,尽可能让神的羔羊看上去美味可口好下嘴而已。 出于这个目的以及负责送礼的斯蒂恩的“好意”,精油自然也掺杂了一点“助兴”的东西。 望凝青一手托腮,看着被下了药因此手脚无力没法推开她的教廷神子,出于想要完善“蜜莉恩”性格的心情,语气平静地道:“你……了吗?” 火炉内的木柴恰好在此时爆出了“噼啪”一声响,宛如天使般俊美的青年抬起头,眼里冷冷的:“什么?” “我问你了吗?”望凝青从白玫瑰的花丛里抽出了一个精致的水晶瓶,里面翻倒了一半的蔷薇色液体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你不会以为是屋内烧了火才热吧?” “……” “…………” “………………” 当天夜里,望凝青的房间炸了,破碎了一地的水晶棺材以及飞散得到处都是白玫瑰,甜腻的催情香几乎溢满了房间了每一个角落。 “天啊,公女殿下居然、居然玩得这么激烈!”负责打扫卫生的侍女差点没晕死过去。 “明天瓦奥莱特公爵就要来访了啊,殿下到底怎么想的?”侍女长私底下心肌梗塞,面上却还要平静地处理善后之事。 第二天一早便踏出房间的公女殿下穿着皱巴巴的裙子,衣服湿了大半,那难得狼狈的模样看得米舍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给我把这硬骨头的山羊丢到黑屋里!”望凝青微微拔高了音量,但哪怕“气急败坏”,她也没说一句脏话,“只给他面包和水,其他的什么都不给他!” 公女殿下说完便忍怒梳理了头发,提着裙子离开了房间,徒留侍女们心惊胆战地看着满地狼藉,胡乱思考昨夜发生的靡丽情景。 黑屋是米舍里宫殿用来惩罚下人的禁闭室,那里阴冷潮湿,没有窗户与天井,听不见任何声音,哪怕白天也没有丝毫的光明。 在这间阴森的古堡里,在黑屋里待一晚是比挨打更可怕的事情。 然而一晚上都在努力把气运之子摁进水里的望凝青却很清楚,黑屋其实称得上城堡里最安全的地方,因为黑屋里刻有缄默法阵,能隔绝噩梦与密语的侵袭。 在这座古堡,最危险的永远不是黑暗与寒冷,而是那无孔不入、随时都能将人逼入疯狂的“声音”。 “卡洛琳。”到化妆间重新打理衣饰的望凝青呼唤自己心腹,神情却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静,“安排一个‘可爱’的女孩去照顾那可怜的神子,要天真单纯、温柔善良,最好一笑起来就让人忘记忧愁与烦恼,轻而易举地想起月蚀纪年前明媚耀眼的阳光。” 名为卡洛琳的侍女绾着一丝不苟的盘发,一边梳理望凝青的长发,一边道:“您是说艾薇那孩子吗?” “谁?”望凝青没有太深的印象,但一个女孩既然取名为“常春藤”,想必是符合她的要求的。 “是格雷戈少爷之前向您讨要的女仆,您以‘没有人能拿走属于我的东西’为由拒绝了他。”卡洛琳恭敬地说着,她的职责就是替公女记住一切没必要的东西。 “原来是她啊。”望凝青想起了这件事情,格雷戈是迪蒙家族排行第七的孩子,望凝青拒绝他也只是为了竖立蜜莉恩的人设。 “就她吧。”望凝青拍板道,“等神子从黑屋里出来,就让艾薇去照顾他。” 镶砌着宝石的梳妆镜台前,如水妖般魔魅美丽的女子轻轻弯唇,她没有涂颜色艳丽的口红,唇色淡淡的,却更衬她夜幕般静谧的瑰色。 望凝青摘下贴在左眼处的那支濒临枯萎的矢车菊,换上了一支刚采摘下来的金蔷薇。 “虽然跟我想的不大一样……但是,计划还是不变的。” “毕竟,想要活下去,总要经历足够多的苦难。伤痛与孤独,都是成长的养料。” 镜中的女子莞尔一笑,没有恶意也没有情绪,孤高自矜,宛如一朵深夜时分安静绽放的花卉。 第219章 深庭恶之花 [本章含血腥掉san描写, 慎入。] 大抵没有什么事能比贵族之间虚与委蛇的茶话会更无聊了吧。 望凝青吸了一口自己调制的烟草,尖锐的痛楚自神经末梢处蔓延开来,令她的手指痉挛了一瞬。 昏昏沉沉的大脑再次清醒, 但是持续的时间不会很长, 这种作用于大脑神经的后遗症,已经不是单靠意志力就能扛过去的。 “公女殿下, 瓦奥莱特公爵已经到了。”卡洛琳双手交握放于腹部, 躬身行礼道。 “请公爵到花园里稍待片刻。”望凝青冷淡地回复着, 直到卡洛琳离去了,她才深吸几口气,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回寻常模样。 米舍里宫殿此时安静得一滴水落在地上都能听见清晰的破裂声, 望凝青站在休息室的门口, 身前跪了一地的下人。 所有仆从都压低了身体匍匐于地, 将额头磕在地面上。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唯恐发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便会点燃那已经濒临极限的火药。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缄默中,麻绳拽着重物摇曳的声音、液体滴滴答答落在水泊里的动静都变得格外清晰,几乎要将人逼疯了。 “说吧。”望凝青再次吸了一口烟,提起裙摆绕开“水泊”蔓延至她身旁的痕迹,纤细单薄的蝴蝶骨几乎要破开皮肤, 萌出羽翼, “是谁?” 她的声音不含杂任何的情绪, 却让人齿关颤抖得无法咬合在一起,最终还是打头的侍女长抬起头, 力持冷静地回答:“是达希尔小姐。” 侍女长的第一个发音还在颤抖, 第二声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知道公女殿下的耐心有限, 她也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今天一早,达希尔小姐的侍从过来了一趟,说……”侍女长竭力不去看地上那摇摇晃晃的影子,深吸一口气,“说,这是达希尔小姐送给殿下的礼物。” 望凝青神色冰冷地回头,看向吊在走廊上的那具“尸体”,说是“尸体”其实人还没真正死去,他被人剥去了全身的皮肤,鲜血淋漓地吊在枝形吊灯上。 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说是金发碧眼其实相当勉强,不过是偏向棕黄色的头发与带点翠色的眼瞳,从单薄瘦削的身形可以看出他应该是奴隶。 为什么会知道他是“碧眼”呢?因为他的眼皮被人割去,布满血丝的眼球被迫暴露在空气里。 他像傀儡一样被迫展开双手,高高地吊在灯上,因为麻绳捆住的地方是双臂与胸骨,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死去。或者说,“送礼”的人不希望他立刻死去。 少年麻木的眼瞳凸出暴起,被剪去舌头的嘴巴开开合合,奔涌的眼泪混着血水,一滴滴地掉落在地。 杀了我。难以想象一双流泪的眼睛能塞满那么多绝望与恐惧,他颤抖着,无声地哀求着,所有的肢体言语都在传递一个相同的讯息。求您,杀了我。 望凝青静静地与他对视,随后深吸一口烟草,吐出一团浓稠的白雾。 那雾气柔柔地抚上少年血肉模糊的脸庞,他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仿佛身上的伤痛都离他远去。 明知那是足以致命的毒药,少年却依旧贪婪地吸纳那些烟雾,很快,他神情变得放松而又恍惚,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安然的笑弧。 他看见了大片金灿灿的麦田,被风吹得伏倒在一边,清凉的小溪淌过自己的脚踝,相依为命的姐姐抱着刚烤出炉的黑面包,远远地朝他挥手。 家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战乱与流离都不曾发生过。他忘记了凌空的血月,忘记了瘟疫丛生的灾厄,像只归巢的倦鸟,扑进了姐姐的怀中。 “姐姐,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他牵着姐姐的手渐渐走远,走出无尽的黑暗与絮语,走进安宁祥和的故乡之梦,“但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少年带着幸福的笑容死去,他的尸体依旧高高地挂在城堡的枝形吊灯之上,笑容与死亡,释然与伤痛,那场景令人如鲠在喉,说不出是诡异还是惊悚。 望凝青站在少年的尸体下,安安静静地抽烟。 直到不能再让客人继续等下去了,望凝青才这转身准备离去。侍女低声询问“是否要收拾”时,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用于关押神子的黑屋。 “既然是妹妹的一片心意,那边留到明天吧。”望凝青弹了弹烟管,漫不经心地道,“去我的花房挑三只可爱的孩子给达希尔送去,就说是回礼。” 侍女只觉得后背一凉,头颅埋得更深:“是。” “去吧。”花房里全部都是望凝青豢养的各种毒物,用的是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的养蛊手法,除了望凝青自己,整片大陆都无人能解她的毒。 发生了这么一段插曲,望凝青的心情也称不上美丽,然而当她踏入花园时,她才意识到糟糕的事情往往还会接踵来临。 “蜜莉恩小姐。”戴着圆边眼镜的青年放下手中的诗刊,仰头朝她一笑,难得拥有一线天光的午后,他淡绿色的发与眼眸清爽得宛若一阵薄荷味的风。 “许久不见了,您还好吗?”他起身行礼,温文地伸出了一只手。望凝青定定地看着他掌心中纹理清晰的掌纹,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将手递了过去。 “您一如既往的美丽,今日却令我格外目眩神迷。”尼尔森.瓦奥莱特在望凝青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恰到好处的亲昵又不会过分黏腻。 “您过奖了,瓦奥莱特公爵。”望凝青也提裙回礼,念着用于客套的社交辞令,“您看上去精神不错。” 瓦奥莱特家族的领地虽然与迪蒙家族接壤,但从领地中心赶过来也是一段不短的行程,这个时代的马车绝对称不上舒适,所以望凝青也就睁眼说瞎话而已。 “要见蜜莉恩小姐,自然不能一副憔悴的神情。否则我会因为自卑而失去站在您身边的勇气。” 尽管未婚妻刻意生疏地喊着尼尔森家族的姓氏而不是名字,尼尔森也没有表现出异样的神情,他温和地笑着,丝毫没有被晾了一个小时的人该有的怒气。 “是吗?”结束了惯有的客套,望凝青也不客气了起来,她只希望这个“未婚夫”离自己远点,“您上次送的礼物,我不是很喜欢,所以全部丢进了火炉里。” “您不喜欢吗?”尼尔森神情有些讶异,虽然已经继承了家族的爵位,但他也不过是十九岁的少年,看上去清爽又富有朝气,“那我下次送您别的东西吧。” “不要再送了。”望凝青想到那些用来监听和定位的魔法装置,神色更冷些许,“瓦奥莱特公爵,稍微保持一些贵族该有的矜持,如何?” 尼尔森微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不喜欢宝石首饰吗?那裙子呢,扇子呢?或者家具以及小马驹?我都可以送给您。” 望凝青很想将手中的花茶泼到对方这张总是微笑的脸上。 在这座古堡内生活得越久,人便越是难以保持内心的平静。即便是望凝青,也无时无刻不在忍耐着达瓦尔丁的侵袭与絮语。 虽然内敛含蓄是贵族的美德,但是有些事不挑明白,对方就会一直装傻充愣地糊弄过去:“不要再在‘礼物’里放一些不合时宜的小东西,尼尔森。” 突然被未婚妻直呼姓名,尼尔森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想调查什么,想要探究迪蒙家族在那么短的时间便登上皇位的秘密。但是我警告你,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承担随同秘密一同到来的不幸。” 如果尼尔森只是单纯的斯托卡(跟踪狂),或许望凝青还不至于如此对他,但尼尔森不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 外神自带的灵性污染,哪怕只是隔着媒介看见、听见,都有传播疯狂与诅咒的可能。就算尼尔森很聪明,他也终归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望凝青之所以抛弃了一贯圆滑的手段,毫不客气地将他的礼物全部丢进火炉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不竖立起足够坚实的屏障,尼尔森这个控制欲爆棚的疯子根本不懂适可而止的道理。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因为尼尔森往礼物里放小东西的行为触碰到了这座古堡的禁忌,她倒是不排斥与这位“未婚夫”继续虚情假意下去。 尼尔森并不爱蜜莉恩,但是这不妨碍他维持完美的社交礼节。而他也是与蜜莉恩往来的众多贵族之中,为数不多可以接得住蜜莉恩话题的人。 与那些披着贵族皮囊实际毫无贵族风范的人不同,瓦奥莱特家族传承久远,尼尔森的谈吐与教养都能明显看出知识与文明雕琢后的痕迹。 望凝青忍耐着寒暄了几句便放下茶杯,准备告辞离去。尼尔森却突然叫住了她:“蜜莉恩小姐。” 望凝青回头,却见尼尔森敛去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笑意,然而面部轮廓过于柔和的青年,哪怕不笑,看上去依旧如春风般和煦。 “如果您不喜欢那些礼物,以后我也不会再送了。很抱歉,冒犯了您。”尼尔森取过放在手边的礼盒,打开,里面是几本包装精美古旧的书籍。 “这是瓦奥莱特家族传承下来的一些孤本,原版都收录在藏书室里,拓印版虽说不是原本,但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尼尔森平静地道。 “我保证,这些书籍里并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小东西’。为表我的歉意,请您收下这份礼物,如何?” 显然,尼尔森调查过“蜜莉恩.迪蒙”,他知道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首饰,她会更喜欢书籍。 望凝青没有拒绝,无论是蜜莉恩还是望凝青自己都需要知识来填充理性的空白,因此她接受了尼尔森的好意。 尼尔森知情识趣,很快便告辞离开,只是临走时,他突然毫无预兆地蹦出一句:“蜜莉恩小姐,我不是为了探究迪蒙家族发迹的秘密才送那些东西的。” 望凝青抬头望他,尼尔森却突然俯身,轻吻她左眼上的金色蔷薇花:“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帮助您,蜜莉恩小姐。” 他说完,再次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220章 深庭恶之花 以利亚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密闭的空间里, 不知白天还是黑夜。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身上的伤口有所好转,不再有那种辣刺刺的、影响肢体行动的伤痛。 囚禁他的人或许对这里的拘禁设施很有信心, 居然拆掉了他身上的拘束带,换上了较为方便活动的长链型镣铐。 以利亚当然不会好心去提醒囚禁他的人这么做迟早要翻个大跟头, 他双手交握成拳, 浑身焕发出了一层薄雾般朦胧的微光。 灵性如水波般蔓延开来, 黑暗再不能阻挡他“视野”的铺张, 体内的神圣力虽不如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但也足够了。 这间房子没有门、没有窗, 只有穹顶的上方有一个上了栓的天井井盖,如果不是故意将房间建成这样,那这里大概是地下室了。 以利亚继续“看”。 没有向上攀登的梯子以及台阶,没有床褥与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角落里甚至还摆放沾血的刑具, 若不出意外的,这里大概是用来惩罚下人的禁闭室了。 以利亚回忆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摸了摸胸膛上的伤口, 一时间有些晃神。 他其实不明白自己的情绪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甚至造成了法术的失控。 过往的遭遇中也并不是没有人对他吐露过亵渎的话语, 毕竟他生了一副天使的形貌。对恶魔来说, 大概没有比亵渎天使更让他们感到快乐的事情。 若非忌惮神庭誓约,他要遭受的酷刑绝不仅仅只是皮肉之苦而已。 以利亚在结束轮回后也考虑过表现出对公女的痴迷从而降低她的警觉性。 但不知为何,当他真正面对蜜莉恩时,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就像蚂蚁一样爬满了他的身体。 他似乎有些难以忍受自己以如此不堪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以利亚也说不清楚,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无措与恼怒究竟是出自什么原因。 不等以利亚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天井上方却突然传来了栓口拉动的声响,一道不算柔和的光线照射在以利亚的身上,让习惯黑暗的青年眯了眯眼。 “呀。”一声清甜的低呼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不属于此地的纯真,话语间挤满了忧虑与关切,“你、你醒了吗?” 以利亚低垂着头颅,没有回答。他对城堡内的一切事物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哪怕来人看上去像只无害的兔子。 “你能自己爬上来吗?”那个声音的主人没有在意他抗拒且不合作的姿态,自顾自地道,“这样我就不需要将吊床放下去了。” 她说完,以利亚便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一阵木料相撞的声音过后,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以利亚的肩膀,他偏头,看见了从上方坠下的木制爬梯。 “你不用害怕,禁闭时间已经过了。”声音的主人听起来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女,“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吗?” 以利亚没有害怕,虽然禁闭室里的寒冷与黑暗都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但这其中肯定不包括已经习惯与黑暗共存的以利亚。 更何况,他禁闭的时间基本都被睡了过去,这里没有刺激伤口的咸涩海水,环境也称得上干净,让他得以恢复了一些体力。 以利亚很想继续沉默,但沉默与抗拒都不能让他的处境好转,他必须进食,尽快恢复身体的状态,查明迪蒙家族的异状并且想办法逃离这里。 以利亚扯了扯脖颈上的锁链,这东西看上去像个羞辱人的狗圈。一旦以利亚以有违常规的方式离开愁苦之城的领地,项圈就会伸出尖刺洞穿他的脖颈。 在意识到自己的时间被神明停滞之后,为了得到更多的线索以及秘密,以利亚尝试过很多次堪称自杀的突袭,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找到离开城堡的契机。 思考结束,以利亚站起身握住了折叠木梯的绳索,“米舍里宫殿”,这是他唯一一片空白的地图,他过去从来都没有到过这里。 以利亚从地下室中爬出,他璀璨的金发像初阳一样耀目,让原本以为他无力行动而准备去取吊床的少女吓了一跳,发出一声低呼。 “你吓死我了。”身穿女仆装的少女低声地抱怨着,但很快就毫无阴霾地勾起了唇角,笑容灿烂地道,“我叫艾薇,你叫什么名字啊?” 以利亚冷漠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不会信任这座城堡里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 “好吧,你不愿告诉我。”名叫艾薇的女仆叹了一口气,放弃了继续套近乎的想法,“公女殿下让我来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吧。” 艾薇走在前面给以利亚带路,她将头压得很低,仿佛害怕看见什么:“一会出去的时候,记得不要抬头哦。” 抬头怎么了?以利亚拧了拧眉,他跟在艾薇身后朝外走去,手脚上的锁链在地上拖曳发出了嘈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走过一处拐角,艾薇突然捂住了眼睛,加快了脚步。以利亚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不由得眉头皱得更紧。 他试图跟上艾薇的速度,却霍然发现黑暗的上方隐藏着什么,被血月的光辉照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一个人形的影子,双手展开,宛若飞翔的天使。 以利亚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抬头朝上望去,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扩大,呼吸一滞。 身形单薄而又瘦弱的少年如同被拔掉所有羽毛的鸟雀般鲜血淋漓地挂在枝形吊灯之上,死去多时让他的血液停止了流淌。 他偏黄的碎发如同干枯的稻草,被割掉眼皮的灰绿色眼瞳沉默地凝望着他,低垂而下的头颅宛如断了线的木偶。 鲜血淋漓的少年展开双手,维持着一个飞翔的姿态。 被月光照耀到的地方,以利亚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少年血肉的纹理与人体组织下的血管。他四肢僵硬,躯体紧绷,以一种很累的方式,死去了。 以利亚觉得有些冷,随即又觉得有些热。那股莫名的热气自心口处蔓延开来,如澎湃的岩浆般疯狂地上涌,直冲他的脸面与大脑,烧得他险些失控。 艾薇没有回头,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因此没有人看见以利亚苍青色的眼眸泛上了点点澄砂般的金色,宛如黎明将要到来的天空。 艾薇跑出了老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后的锁链声突兀地停了,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冰冷压抑的问询声:“这个男孩是谁?” 艾薇有些慌乱,但青年话语中不容置喙的命令令她不敢违抗,想了想,只能将从其他侍女口中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是达希尔小姐送给公女殿下的礼物。” 这个回答让对方沉默了,艾薇正想是否再催促他一声时,又听他问道:“……是蜜莉恩.迪蒙杀死了他?” 这句问话中包含的情绪显然比上一句冷冽的质问更为复杂,然而艾薇听不懂,她踌躇了片刻,还是不敢回头,便道:“他是笑着的吗?” “……什么?”以利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你看一下,他是笑着的吗?”艾薇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板上打转,“如果他是笑着的,那就是公女殿下杀的。城堡里的人都知道。” 艾薇说完,便发现身后的人又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却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之人压抑的、澎湃的、无处宣泄的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艾薇才重新听到了锁链拖曳在地的声响,金发碧眸的青年安静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发现青年没有继续深究、更没有任性地破坏“达希尔小姐送给长姐的礼物”,艾薇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城堡里恐怕又要死一批人了。 艾薇带着以利亚去了安排给他的房间,虽然是下人房,但也算得上独立的居所。 进食与洗漱过后,看着焕然一新的以利亚,艾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宝石,青年再没有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他穿着侍从的服饰,看上去却如同微服私访的王子,难掩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矜贵与风骨。 而让艾薇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青年沉默仰望屋外血月时的神态。 他苍青色的眼瞳仿佛写满了故事,眉宇间似有若无的晦涩让人不禁联想到歌剧中捆缚于宿命却无法挣脱的悲情男主。 艾薇见过他们以美貌而闻名于世的公女殿下,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眼前这位青年与公女殿下在某种方面上的相似,他们的美几成意境,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您可以在周围走走,但不要离开米舍里的范畴。”艾薇认真地将卡洛琳侍女的话转达给以利亚,“公女殿下对下人并不算严苛,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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