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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以望凝青便趁着人还没来自己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她还记得前些时日素荧闹腾着要喝酒,说是好不容易等到三人都快十五了,总该把酒言欢, 醉上一场。 她说得两眼放光, 空逸虽没附和,但看神情也是想的。孩子的心态多半如此, 聚在一起的小团体总要去干点坏事, 不找点刺激都会觉得虚度了青春。 但小酌是意趣,过饮则伤身伤神, 望凝青不赞同, 可不赞同也别无他法, 总不能扫了两人的兴致。 所以这些天她晨起练剑的时间都延后了, 就为了收集一坛梅上雪, 要知道天枢派立于山巅,灵气浓郁, 这天泉也纯净清冽不染半点浮尘, 用来酿酒滋味甚美。 望凝青准备一坛名为“三转寒英谪仙露”的酒,除了无人踏足之地的梅上雪以外,还需要梅雨时节甘滑的无根水和竹林中的活泉。 三转寒英谪仙露在酿造的过程中需经历三转, 雪水为一转, 雨水为二转,山泉为三转,酿出来的酒水入口清冽,入喉鲜爽, 回味甘甜,但后劲极大。 后劲大好啊,醉人于无形,几杯下去,俩不听话的小孩都得躺平。 望凝青无甚表情地撇着花蕊处的细雪,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三转寒英谪仙露还是月缺研出的方子。 她还记得这酒的味道,是因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的时候,月缺披星戴月而来,一身月华流照,他说这酒就是他的道,说完又笑,到底是回不去了。 那时的晗光不懂,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却忍不住皱了眉头,心想,从天至地,从清冽纯粹到暗含甜意,这哪是“谪仙露”,这分明是“谪仙路”啊。 ——更别提这酒的后劲,令人如坠梦中,飘飘然不似自己,酿酒之人竟是情愿长醉不复醒了。 望凝青想得出神,那些她早已为忘记的过去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平日里不会想起罢了。 “师姐。”有人在身后唤她,让望凝青回过了神来,她收起已经储了一半雪水的翡翠玉坛,再次转身神情便恢复了严肃古板,隐隐带着点刻薄的不耐。 尽管如此,空涯和素心也不敢对此有什么不满,毕竟他们为了不唐突失礼也起了一个大早,没想到居然还是晚了一步,让师姐等他们了。 周围没有人,望凝青就不太想演戏,欺负素心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便转眼看向空涯:“师弟先来,师父的玉简可有哪里看不明白?” 空涯也不拖沓,拿出几枚玉简便提了几个颇有深度的问题,大宗门和小宗门之间接受的教育是完全不对等的,望凝青听了半晌,就知道空涯绝对是认真地看了。 有些道教词汇晦涩难懂,不是单凭悟性便能理解的。望凝青听罢,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询问了一遍空涯对玉简的了解,之后再挑错处进行纠正。 这种方法比单纯的讲解要更容易吸收,毕竟她的讲解是建立在对方的基础之上,查漏补缺总比重起高楼容易。如此点拨了几句,悟性极佳的空涯已是豁然开朗。 这让空涯有些诧异,他从未接受过如此细致的教育,因为清屿宗那门第,师父害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恨不得藏着掖着,甚至还有故意教错的。 大宗门弟子的器量果然不同凡响,空涯想着,也渐渐放宽了心,主动提出了更多问题。 到底年纪还小,虽然城府颇深,但还是低估了敌人。 望凝青一听他提出的问题就很快意识到这是千年聊斋撞见鬼了。空涯最初的几个问题只是在试探她而已,并非当真全然不懂,只是在试她会不会倾囊相授。 空涯学得很认真,不知道那小小的师姐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 教得差不多了,望凝青合上书简,抬眼道:“那天的最后一剑,并不是属于你的吧?” “……”空涯冷不丁被问了个正着,料想当世正道第一人的首席弟子不至于觊觎一道缥缈的剑符,便道,“是家妹的机缘,以我的境界还未能完全炼化。” 望凝青知道,但以素尘的性子,不可能不计较:“我辈剑修以心为剑,借用外物是对对手的不诚。” 一直沉默不语站在一边旁听的素心猛然抬头,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空涯却已语调冷淡地道:“是,师姐。” 空涯已经习惯了,他知道自己的剑道不够堂正,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如果可以,谁不想堂堂正正地做人? 师姐是掌教弟子、名门首席,自然不知晓微弱者的苦楚。这世上多的是卑劣下流之辈,并不是每一个对手都值得心怀赤诚。 但是,没有反驳的必要。据理据争只会惹恼对方,何必如此计较? 有的人看得比山还重的尊严在他人的眼中或许还不如杂草,有时候尊严这种东西廉价得什么都换不到。 一个人自身的价值与分量,必须依靠力量来衡量。 “拔剑吧。”望凝青道,“将那天的剑再给我看一遍。” 望凝青不知道空涯和素心是怎么想的,她只是想再看一遍师父的剑。 空涯也没怀疑素尘是想要偷学,毕竟那位陨落大能的境界也没到飞仙,顶了天了也就跟栖云真人旗鼓相当,而栖云真人可不是“陨落”大能,是当世大能呢。 空涯横剑而立,催动识海内的剑符,磅礴凌厉的剑气奔涌而出,四周霎时雪停风止,独留那剑气,如天之罡风,如秋来骤雨,将天地锁在一片苍凉的剑域里。 这是一套已经形成剑域的剑法,类似容华剑法中的“妄言”剑域。 望凝青双手抱胸站在一边,这回她算是看清楚了,这的确是师尊的“天罡剑”,却并不是师尊的剑。 一套完整的天品剑法,必须同时具备形、神、意、蕴、灵。 天罡剑便是一套完善的天品剑法,暗含道之真意,罡风之神形,风雪之灵蕴,是基于铭剑仙尊对大道的感悟而创造出来的剑法。 但是,眼下空涯催发出来的剑意虽然形似神似,其中的“意”却大相径庭,比之铭剑仙尊,这道剑符少了一往无前的真意,更多的是苍凉怅惘的悲意。 倒也不能说有错,只是同样是感慨大道艰险,前者是飞步凌绝顶,极目无纤烟;后者是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晗光有两位师兄,就不知道这道剑符出自哪位师兄之手。 望凝青思忖,虽然剑意有些不太对头,但只是参悟的话倒是问题不大,空涯没能炼化的原因是他尚未感悟“罡风”的神形。 望凝青皱了皱眉——她只是在思考,但虚构的面相却显出三分不友善的凶恶,非她本愿:“你自去思反谷坐忘七日吧。” 此话一出,空涯素心都愣了一下,半晌都说不出话。望凝青也不解释,摆摆手让空涯退开,便径自看向了素心。 思反谷位于陡峭的崖壁之上,罡风最是狂猎,空涯只得了剑符,不知此套剑法的名字,若无机缘,怕是这辈子都难以炼化天罡剑。 被刻薄同门刁难后在艰苦之地得到机缘——这不是气运之子常有的事态吗? 再说了,不支走空涯,她如何刁难素心?眼见着演武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戏台子搭好了,总不能没戏可唱吧? 空涯凝了凝眉,终究还是依言去了思反谷,留下素心一人独自面对刻薄寡情的师姐。 柔弱无依的少女和面相颇恶的掌教首徒,起来晨练准备上早课的弟子们远远望着,只觉得那画面让人怪不忍心的。 很快,更让人不忍心的事情发生了,掌教首徒似乎指点起了新入门的小师妹的步法,可小师妹入门不久,步法生疏,在掌教首徒的进攻下躲闪得狼狈,没一会儿就跌倒在了雪地上。即便如此,掌教首徒也只是语气冷冽地让她站起,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几次三番后,小师妹似乎也倔了,闷不吭声地摔倒,爬起,摔倒,再爬起,本就苍白失色的嘴唇微微发紫,看得人十分痛心。 四周投注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压抑,望凝青却熟视无睹,她认真地思索着素心的战斗风格,不得不说这兄妹两人都很聪明也很识时务。 或许是因为命途多舛、身世悲苦,素心在实战方面的经验不容小觑,虽然没学什么高深的仙术,但她灵力浑厚,心思灵巧,走了一条较为适合自己的法修之路。 法修最大的弱点便是忌讳近身,同时施法行术都必须掐诀念咒,一旦被打断就有一定几率会反噬自身,因此快而精准地掐诀念咒是法修的必修课。 这一点,素心做得非常完美,她能在外门大比中接连胜出,依靠的就是这份聪敏智慧。她没有因为贪婪而修习杀伤力大范围广的术法,相反,她所会的都是短小精悍、具有干扰效果的控制类仙术。大部分仙术只需要一个手势或者一个口诀便能释放,斗起法来指如花绽,手影翩飞,十分漂亮。 比起那些闭门造车、只会一昧学习强大的仙术,实战时甚至当着对手的面傻乎乎的掐诀念咒的法修,素心的确要胜出多矣。 无怪乎她会在外门大比上走到最后。 望凝青觉得她走的道路很正确,没有什么需要纠正的。 选择教导素心步法,一来是素心既然准备走灵敏这一条路,那学会天枢派精妙玄奥的步法,对她来说受益匪浅。 二来,步法是“素尘”擅长的领域,以此为借口给素心施压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望凝青一边思考一边和素心切磋,脚下步子一错,脚尖突然从一个神乎其神地角度扫进了素心的步子之间,一绊一带,素心便狼狈地跌在了雪地上。 这是一记十分完美的绊摔,虽然简单,对敌时却常有奇效。 只是这一回,素心摔得有些重了,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望凝青毫不犹豫地浇了桶油:“已经是筑基修士了,怎还这般羸弱?” 素心低垂着头颅没有说话,一旁围观已久的弟子已经忍不住出声劝阻道:“素尘,素心师妹才刚入内门,对宗门的步法并不熟练,你别太苛责了。” 望凝青抬眼看了出声的弟子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愣是表露出几分讽意:“你见我用宗门的步法了?” 说话的弟子闻言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素尘还真没有用什么高深的步法,来来回回只用了一个简单的绊摔,却用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但是新入门的师妹体弱多病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她天生命薄,修仙也无法为她改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一柔弱女子命苦如此,怎能不怜惜? 那弟子还想再劝,素心却已经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垂着头朝着他鞠了一躬,便再次转身面向了素尘。 ……不愿放弃啊。 男弟子叹了一口气,也没了阻止的立场,只能站在一边看着,暗暗揪心。 好在素心进步极快,她天资聪颖,又擅长取长补短,速度比不过便在肢体的柔韧度上入手,犯过一次的错误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 望凝青静静地看着,忽而间觉得素尘会因为嫉妒而左了心性也并非不能理解。 都说勤能补拙,但自己苦心磨炼积攒下来的优势有朝一日被人轻而易举地超越,对一个相信“天道酬勤”的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 更别提她苦求多年都没能得到师父的一个回眸,空涯和素心却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以及关注。 “就到这。”望凝青收剑还鞘,面无表情地往回走,没有回头看一眼不住气喘的素心。 “师妹,没事吧?”在旁观望已久的弟子们见她走远,连忙快步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素心,“快,休息一下,素尘也真是的……” 素心喘得有些说不上话,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勉强地朝着周围好心的弟子们笑了笑。 弱不胜衣、娇花照水般娴静美丽的少女,此时展颜一笑,眉眼似有倔意,令人怜惜的同时,又不由得为她的坚韧生出钦服之意。 众星捧月的素心面对着众人的好意,再一次低下了头颅。因为没有坏心,所以不能反抗,一直,都是如此。 隔着影影憧憧的光影,她最后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歆羡。 找到了切实可行的方法之后,望凝青很快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一回到山府,她便入了坐忘无我之境,准备将接下来的三年内冲击金丹期。 栖云真人曾说三年后的恶潮由首席带队,但天枢派也有明文规定,只有金丹期以上的弟子才能参与恶潮之战,金丹以下还属于需要保护的范围。 望凝青不知道栖云真人有没有在意这条门规,但以素尘的心性,是必然不能打破规矩的。更何况,三年后的恶潮,尘世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位半妖之身的魔尊向正道第一仙门提出了休战,却在谈判之时被栖云真人击落,被仙器封印了传承魔尊之位的魔心。 之后,魔尊不愿伤害人类,只能狼狈逃窜,误入了由素尘等年青一代弟子镇守的金棘城,幻化为一只幼猫,被素心所救,并带回了天枢。 后来,素心和魔尊叛出天枢派时,负责围剿两人的便是素尘。空涯则因妹妹叛出宗门之故被锁进了理法堂,由司法长老的大弟子负责监视。 素尘本就不喜素心,因着这事更是恨毒了她,觉得她玷污了师尊的清名,一心只想将魔尊和素心斩于剑下,以此洗刷掌教一脉的耻辱。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魄的魔尊也不是小小的金丹修士可以欺压的,素尘最终被打成了重伤,素心也被魔尊带走,不知所踪,死生不知。 一同前去剿灭的同门弟子顾虑着同门之情有意放素心一马,素尘大闹了一场,最终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落得了一个“冷酷无情,残害同门”的评价。 “三年,金棘城。” 金棘城位于神州北部,是位于仙魔两界边境上的一座城市,恶潮之战没有前线后方之分,仙门弟子稀少,所有人都身居要职。 一些仙门顾不到的地方,甚至需要凡人用血肉、用生命去填补。 不过望凝青知道这一次的恶潮并不凶险,因为在爆发之前,魔尊已经将局面压制到了可控的范围之内。 望凝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琢叶印,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身为掌教首徒,她现在需要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 栖云真人为何要封印魔尊的魔心,并毫不犹豫地驳回了休战的提议呢? 第93章 冰山女掌门 三年, 对世人来说不长不短,对修者而言,却只是一段转瞬即逝的时光。 这三年的时间里, 空逸不负天才之名,再次突破至金丹中阶,空涯、素心、素荧先后突破金丹, 而身为掌教首徒的素尘却在一年前闭关后久久没有消息。 “该不会是结丹失败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吧?”有不喜素尘的人私底下这般猜测。 这种恶意也并非无缘无故而来, 实在是这短短的两三年里,掌教首徒原有的那点光辉都被其他的同门压制得彻底, 反倒是她不近人情的一面越发深入人心。 如今的天枢派内, 对掌教首徒的看法分为两派,但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 双方的看法都十分极端。 讨厌她的人恨不得她事事倒霉, 与她有关之事无论是非都先入为主的有一个不喜的观感;反之, 喜欢她的人也处处维护, 便是听见他人说她一句坏话都要变脸。 这样的“爱憎分明”在讲究中正平和的仙家门派中是个稀罕事, 但不管是讨厌还是喜欢,对掌教首徒印象深刻却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望凝青是在恶潮即将来临前的一个月出关的, 境界已经步入了金丹期。 她出关的那天柔风和煦, 常年飘雪的主峰甚至罕见的没有下雪,她孤身一人走出山府,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她在突破金丹时曾几经生死、命悬一线。 素尘这具躯壳突破金丹期比预想中的还要困难, 所谓金丹便是要在修士的内府处凝聚成“核”以供吸纳灵力,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步,对素尘来说却是难如登天。 聚气这一步说来简单,但对一个道体污浊、根骨被废的修士来说,如何提纯被污浊的灵力?如何架起已经淤堵的脉络? 更重要的是, 身为一个纯阴之体,如何调和体内过盛的阴气,不让本就麻烦的体质为日后的进益埋下祸根呢? 望凝青想了很多办法,也做了许多的尝试。正如那些人猜测的那样,这一年里,她的确是结丹失败了。 但不是一次,而是十七次。 她亲手碎掉自己已经成型的金丹,足足十七次。 望凝青凝结金丹的过程堪称惨烈,聚气但凡出现一点问题,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金丹打碎重来,一次又一次,通过这种方式,在丹田内凝聚起足够纯净的灵力。 第十八次凝结金丹时,望凝青用剑划开了自己的脉搏、放掉体内大半的血液之后,在舌根下压了一颗固本培元丹,硬生生在华阳池水中聚气。 验证失败花费了望凝青一整年的时光,但最后的结丹,却只用了短短三息。 换一个人站在这里,或许早就已经崩溃了,不管是打碎金丹的痛楚还是这段时间内承受的压力与折磨,都足以毁掉一个人对道的憧憬。 但对于望凝青而言,结丹只是让她稍稍找回了过往的自己。 对于其他人而言,渡劫失败不过是重回凡间,但对于从知世故开始便已是筑基修士的望凝青来说,凡尘不比泥沼好到哪里去。 望凝青在天光下仰头,心想,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丹田充盈的感觉了。 ——恍如隔世。 她踏出了山府,如临云端般踩在土地上,从脚底传来飘摇般的轻盈感,令古今无波的心绪都有了一丝层澜。 但很快,这点鲜活的心绪便被望凝青收拾了起来,她抬头,望向庭院中驻足的身影。 那人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等得与难得雪晴的雪隐峰都融为了一体。 他的微阖的眼睫有些湿润,带着冰雪融化后微不可查的凉意,一双酝酿着非人神性的金瞳半垂下望,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栖云真人。 听见望凝青打开山府的动静,他眼睫颤了颤,仿佛从一樽雪雕一点点地变回了人。 栖云真人远远地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见她金丹已成,气色尚可,便微微颔首道:“尘儿。” 望凝青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不等她垂首听令,头顶便忽而一沉,传来了十分陌生的暖意。 “金丹已成,无天雷劫。”栖云真人的语气十分平淡,一如当年,“不错。” 没有天雷劫,证明渡劫之人的心性已经被天道认可,上苍并不需要一场挫身之苦来考验此人的心智。 被揉了脑袋的少女神情困惑,这种除了表达亲昵以外没有任何意义的肢体接触,实在不像是那个原命轨中万事万物过眼而不入心的栖云真人会做出的举动。 栖云真人说完后便离开了,仿佛只是单纯过来确认一下弟子的进度而已。 望凝青也没在意,因为恶潮将至,整个天枢派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里。 素尘的出关鲜有人知,除了弟子铭牌上的魂印悄无声息地拔高了一个境界,没有人知晓闭关一年的掌教首徒已经结丹。 望凝青出关的时日也赶巧,正好是三年一度的外门大比落下帷幕的时候,今年进入内门的弟子有五人,其中便有白灵以及与照先。 与照先会进入内门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事实上,若不是空涯在上一届宗门大比上横空出世,与照先早该入了内门才是。而白灵则和另一位师妹一起,被司祭长老丹凝真人收入门下。除此之外,另有两位元婴修士选择了收徒。 天枢派年青一代的弟子接连突破金丹,为正道的中坚力量灌输了新血,不管对于凡尘还是仙门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即便是正道第一仙门,也鲜少出现这等盛事,空素这一代堪称群英荟萃,夺尽了举世辉光,单单这段时间前来贺喜的仙家门派就险些踏平了天枢派的门槛。 相比之下,素尘十八岁结丹,放在任何宗门内都能称得上天纵奇才,但有师弟师妹们专美于前,掌教首徒就变得不大起眼了。 望凝青并没有急于现于人前,而是认认真真地巩固了自己金丹期的境界之后,才在恶潮将临时出现在即将前往凡尘的队伍面前。 掌教首徒突然出现,让所有金丹期的内门弟子都惊诧了一瞬,见她已经突破金丹,便也纷纷为她贺喜,无论如何,金丹修士已经有了被世人敬重的资格。 虽然众人也从素尘闭关了足足一年这件事中看出了她结丹不顺,但也没有想要戳穿的念头。强者都有任性的资格,即便略有瑕疵,那也不容他人嘴碎。 话虽这么说,当司仪长老说出三十六代弟子将由素尘领队时,队伍还是骚动了一瞬。 眼见有几名弟子忍不住要提出质疑,司仪长老也毫不客气地抓过一边冷着张脸的素尘,将她手背上的琢叶印亮了出来。 “这并非儿戏,也并非掌教的决策,天枢派门规壹章二,掌门不主事之时,由当代弟子首席统帅门中弟子,权能逐阶下递。” 目前宗门内拥有席位的仅素尘一人,就算有其余弟子得到了琢叶印,素尘也是当代的第一人。 那几名提出质疑的弟子顿时哑火了。 如果只是“掌教首徒”带队,他们还能抗议一下掌教行事有失偏颇,但否认“首席”?算了吧,以后还想不想在天枢派中过活了? 不得不说,素尘得到首席之位的消息对许多人都造成了冲击,当代掌教寿数久长,除非飞升否则执教个百八十年的绝不成问题,怎么下任掌门的竞选就开始了? 准备出征的金丹期弟子们议论纷纷,前来送行的其余弟子也神色沉重,刚入内门不久的白灵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首席——提起这个名号,第一个让人想到的便是贤德有能之人。在白灵的心中,只有师兄与照先这样虚怀若谷、宽厚仁善之人才配得上首席之位。 可素尘?这个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之人,资质不如刘索师弟,名望不如与照先师兄,她到底何德何能占据这首席之位? 白灵的怨愤以及不甘并没能很好地传递到望凝青的心底,在外人看来沉稳冷静的掌教首徒其实罕见地神思游离,因为她知道,这一次的恶潮实际上并不危险。 魔尊心怀诚意而来,自然不会让妖魔随意屠戮百姓,也正是因此,他自己最后也被栖云真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望凝青率领着众弟子抵达了金棘城,镇守山河自然不是一家之事,只是金荆城称得上是“兵家必争之地”,故而由正道第一仙门驻守。 和天枢派一同镇守金棘城的还有另外两个地阶与玄阶的宗门,这两个宗门虽说不是天枢派的副宗,但在天枢派弟子到来的第一时间便让出了统筹权,颇有唯天枢派马首是瞻的意思。统筹权是个烫手山芋,谁接手谁负责,出事了自然会被追究,毫无情理可言。望凝青也没有推辞,很快便将所有门人分配到各个地点。 随着血月的来临,人界的天空渐渐暗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能逃的人早已赶往内地,而走不了的人也只能行尸走肉地徘徊于此,神情惶惶不可终日。 仙门弟子构设了结界,竖起了阻挡妖魔的屏障,但是每次恶潮之战中逝去的那些鲜血淋漓的名字,都提醒着他们,真正的战斗或许残酷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尽管如此,驻守在这里的弟子们也没有退怯。 这或许也是仙门要求参战弟子必须是金丹期的原因,金丹期弟子的心境已经足够坚韧,不至于因此而道心不稳。 “师姐。”与望凝青一同驻守城门的空逸,偶尔会有些怅然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你说,血月是天道给予凡尘的磨炼,还是众生孽力的反噬呢?” 如果是磨炼,那天道最终想要的是怎样的结局?如果是反噬,那芸芸众生又做错了什么? “不知。”望凝青不答,修士岂能随意代替天道发言,“天机难测。” “人与妖魔的战斗,会有看得见尽头的那天吗?”空逸单纯地询问着,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坏心,甚至没有任何偏颇,只是单纯地询问。 望凝青沉默许久,却是道:“不死,不休。” ——种族之争,残酷至此。 血月临空之日,众人彻夜难眠,一个个身穿道袍的修士伫立于城墙之上,任由凉冷的暮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袖。 所有人都沉默,所有人都在等。 但是,预想中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妖魔却不见踪影,边界线的上空一片混沌,隐隐有魔气与铁锈的腥香溢散而出,将压抑逼仄入骨。 修士们等了一夜,却依旧不见妖魔的踪影,血月临空之时难分昼夜,恍然回神时,难免面面相觑。 “魔界情况有变?”空逸心有不解,打出一道通讯符将消息传回主城,“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何?” 他话音刚落,却忽而觉得后背一冷,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如毒蛇般爬上了脊骨。来不及多想,空逸几乎是瞬间拔剑,如一阵狂风般席卷至素尘的身前。 “师姐!” “我知。”望凝青摁住了空逸护在她身前的手,冷然道,“冷静。” 有什么东西——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沿着溢散而来的魔气,一点点地靠近。 那种黏腻而又浑浊的气息,参杂着骨血与阴煞之气,仅仅只是气息涤荡,素尘便已面色泛白,体内的阴气隐隐有失控的痕迹。 “哎呀。”一声清甜而又曼妙的呼唤,雌雄莫辩,宜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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