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其乐融融的样子。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梨园的名伶拿捏着清丽婉转的唱腔,舞姬甩动着明艳多彩的水袖与绸缎,暖意洋洋的灯火,让夜里的风都不再寂寞。 无论再如何严肃的场合,人的警惕与精力也是有限的,宴席过半后,宾客多多少少都流露出了松懈的样子,甚至有几名官员喝高了。 望凝青看着场上的歌舞,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扫向男席的位置。 ……不是错觉,的确是有一道令人不悦的视线时不时地扫向这边。从品阶高低来看,似乎是宗室。 望凝青正在脑海中逐个排除可疑之人,却突然觉得袖口一紧,有人拉了拉她下垂的长摆。 “姐姐。”林沫儿面颊微红,侧身靠过来,附在望凝青耳边低声道,“可以陪我去解个手吗?” 望凝青扫了一眼林沫儿基本半空的餐盘与茶杯,很显然,林沫儿没有在意母亲的叮嘱。不过,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管不住嘴也是情有可原的。 “走吧。”望凝青正好也想试探一下那道视线是不是冲她来的,“小心脚下。” 与林沫儿的母亲说了一声后,望凝青又向宫女借了一盏灯笼,顺着宫女所指的方向朝着后殿走。 然后,不出望凝青所料,那道粘稠且浮薄的视线也跟了上来,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她们的身后。 恼人的小虫。望凝青在心中冷冷一笑。 走过池塘与流水小桥,人烟僻落的地方便是净房,借着转角的掩护,望凝青将灯笼挂在了稍矮一些的树梢上。 “去吧。”轻柔的声音低得好似凉冷的暮风,林沫儿眨着眼睛看着女子面上的笑靥,不知为何心尖一颤。 柳姐姐真的好美啊。 跑出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的林沫儿看着伫立在灯笼下方轻柔浅笑的女子,莫名想到了离世而居的山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美得有点可怕。 大概是因为,她眼睛里没有笑的模样吧? 林沫儿进了净房,望凝青便双手抱胸站在屋舍的拐角处,距离灯笼不远、又不会被透射出影子的地方。 那偷偷跟上来的人没有点灯,黑夜中唯一的光源就是她手里的灯笼,所以他一定会朝着灯笼所在的方向走来。 没过多久,望凝青便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走过拐角,恰好与望凝青擦肩而过,鬼鬼祟祟地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是西平郡王世子啊。望凝青轻而易举地从男子的服饰以及腰牌等细节推断出对方的身份。 郡王世子的脚步有些不稳,显然是已经喝高了,瘦弱的体型和略微躬偻的脊椎,足以看出其人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真是,不用问都知道他的目的为何啊。望凝青神情冰冷地抽出了剑簪,悄无声息地朝着郡王世子的后背靠了过去。 郡王世子在挂着灯笼的树梢之下停步,他看着灯笼,神情有些茫然。 下一秒,一段软绸瞬间挂上了他的脸颊,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用力一收,站立不稳的郡王世子向后倒去,脑袋砰地一下撞上了粗糙的树干。 郡王世子拼命挣扎地想要喊叫出声,但是绞紧的绸缎封住了他的口鼻与咽喉,窒息一样的痛苦中只能发出不成语调的呜咽声。 “嘘,安静。”借助树干作为轴心不断绞紧绸缎,确保郡王世子无法发声后,望凝青在树干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另一端绸布将人捆好后,这才缓步走到世子跟前。 眼看着郡王世子已经因为窒息而翻白眼了,望凝青伸手将绸缎拉低了一点,露出他的鼻子,手中的剑簪却毫不留情地指向他的咽喉。 “为什么一直盯着女眷席呢?”望凝青轻声道,“显然,你有提前打听过席位分布的吧?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奔我来的?” 郡王世子满脸惊恐地瞠大了眼睛,呜呜咽咽地摇头,他想辩解自己只是喝多了,但这里是女子的净房,他想做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听说,你常年流连秦楼楚馆。”郡王世子只听见那个妖鬼一样的女人轻言慢语地剖析道,“出嫁前我只是一大门不跨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也没有什么关于美貌的传言,在不曾见面的情况下盯上我,显然是不太可能的。而夫君多年未回京城,朝堂上又一直是保皇派的纯臣,没有交集的情况下,不大可能得罪郡王世子。”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了。”望凝青看着郡王世子额头冒出的冷汗、还有那因为紧张而放大的瞳孔,轻笑,“方知欢,方小姐,是吗?” 看着郡王世子逐渐凝固的神情,望凝青知道自己猜对了,是因为宴会开席前便盯准了她,所以才会一直朝着三品官员家眷的地方张望。 望凝青只是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推断,但郡王世子心中的恐惧却层层叠加,眼前的女人仿佛会读心一样,他所有肮脏的念头与愚蠢的计划都在那薄薄的唇瓣中一一道出。她虽然在微笑着,那双美丽的眼眸却只剩森凉的冷意,上涌的酒气与呼吸不畅带来的眩晕搅和在一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 他发出一声抽泣,想要求饶,却听见那女子一字一句地道。 “在皇家宴席上闹出丑闻是很要命的,但是如果是有夫之妇,对方为了隐瞒不贞就必须硬生生将苦头咽下去,不怕惹祸上身还能抓到把柄,一石二鸟。” “就算真的暴露了,对方也逃不过一个以死以证清白的结局,而身为郡王世子,只要找个醉酒以及对方勾引你的借口,就能全身而退。” 看着郡王世子惊恐害怕的眼神,望凝青将剑簪再次逼近了些许:“而你身为西平郡王唯一的儿子,不想绝后的话,西平郡王无论如何都会保你,对吗?”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女子的话语骤然冰冷,头皮传来剧烈的痛楚,从小养尊处优的郡王世子哪里遭过这样的罪?顿时毫无仪态地哭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已。 望凝青割断了捆缚对方的绸缎,只留下堵嘴的那一段,连同对方的头发一起用力攥在手中,朝着不远处的水潭走去。 郡王世子被折磨得头晕眼花,只能像死狗一样被望凝青半拖半拽地往前走,明明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姐,力气却大得可怕。 来到水潭边,被冷风一吹,郡王世子被酒迷醉的脑袋被冻得抖了个激灵,终于清醒了些许。想到男女之间的体格差异,他正想伺机反抗,却听她平静地道。 “你知道吗,绸缎包裹的范围比较大,所以不容易留下勒痕,皇宫地形复杂,人们一时半刻也不会想到你在女子净房这里。” 郡王世子意识到了什么,瞬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但下一瞬,他便觉得腹部一痛,克制不住地弯下腰去,干呕了一下。 这一个弯腰,身体瞬间失衡,站在他身后顺势推了一把,他便一头栽倒在了水池里。 被酒水折磨的胃部反上大量的酸液,吞下去的饭菜堵住了咽喉,他的头发还攥在女子的手里,而她也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脑袋往池塘边的岩石上重重一磕。 望凝青割断了绸缎,将绸缎用力抽出,而郡王世子则彻底失去力气,绝望地陷进了种满水仙的池塘。 满池绿水浮萍,盖住了那双肮脏的眼睛,没有留下任何人为的痕迹,翻涌至咽喉的呕吐物、磕到岩石的伤口、还有堵满鼻腔的水。 就算仵作验尸,也查不出任何不对。 ——一个不点灯便偷偷摸摸跑来女子净房、结果失足溺死的醉鬼。 如果找到尸体的时间晚一些,彻底腐烂的皮肤甚至看不出任何的痕迹。 明明是第一次杀人,望凝青却冷静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心中十分平静,没有愧疚,没有害怕,也没有恨意。 仅仅只是像拂去衣袂上的尘埃那般,随意而又淡然。 望凝青回到了净房前,看着自己已经被池水打湿的裙摆,想了想,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随后安静地等待。 黑灯瞎火,有些害怕的林沫儿在净房内探出头来,忍不住喊道:“姐姐,你还在吗?” “哎呀。”望凝青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水瓢掉落在地发出了叩地一声,瓢中的水翻倒在地,泼了她一身。 她转身,看向匆匆朝她跑来的林沫儿,清浅一笑:“妹妹吓了我一跳。” 林沫儿看着她湿透的绣花鞋与衣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望凝青再次舀起一瓢水,淡定道,“来,过来洗手。” 第192章 明媒正娶妻 宴席结束前, 望凝青借着座位旁的暖炉烘干了裙摆,算是彻底抹灭了今晚动手的痕迹。 最后需要处理的赃物是一段质地厚实的软绸,在华阳公主院中换衣服时有不少首饰更替了下来, 宫女十分贴心地用软绸将它们折叠包起, 方便望凝青携带。 首饰金贵, 不好磕磕碰碰,因此软绸很长, 长到足以将首饰件件分层折叠包裹起来。 谁都不会想到,这样柔软无害的绸缎最终成了望凝青手中杀人的利器,悄无声息地将一位宗室子弟埋葬。 然而, 软绸娇贵,又浸了满是浮萍的池塘水, 虽然望凝青用水缸里的水将它搓洗了一遍,上头依旧留下了青青绿绿的痕迹。 回去把它烧了吧。望凝青将软绸折好收进袖子里, 心态十分平稳, 并不对此感到心虚。 她甚至就这样把凶器揣在兜里,前往后殿面圣了。 宫中宴席结束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家宴, 在场的只有皇上、皇后、华阳公主以及两位皇子,其次就是望凝青和殷泽了。 小公主年纪还小,体力不济, 到点后便止不住地揉眼睛, 皇后便让人将小公主抱下去了。因此,殿中只有皇上最亲近的人。 “不必多礼。”齐国君的声音比方才在外间听到的要更加慈和,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还能看出几分秀拔天骨的清癯。 “柳氏, 殷柳两家之事, 朕已经听润世说过了。实在是委屈了你。”齐国君安抚了一句, 话语很是讨巧, 没有惩罚殷家的意思却又保留了自己的态度与立场。 “无妨。”皇上表明了立场,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惩处,但望凝青也不能不识好歹,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顺着梯子下来,“夫君已经替我讨还公道了。” 望凝青是真的不在意。齐国君安静地打量了她片刻,也没能从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窥见半分隐忍的不悦。 确定望凝青是真的没有心怀怨怼,齐国君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转而笑道:“润世娶了个贤妻呢。” “是。”殷泽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面上流露出温柔的笑靥,“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皇上闻言便忍不住笑着调侃,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和乐融融。华阳公主在席上朝着望凝青挤了挤眼睛,被皇后有所察觉,招来了一个严厉的瞪视。 酒足饭饱,天色已晚,皇上也没有留他们太久。见面后聊了几句,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放他们回去了。 今天实在发生了很多事,饶是望凝青精力远胜于其他小姐,此时也觉得有些累了。 “还好吗?”马车有些颠簸,殷泽将自己的肩膀借给望凝青靠着,“你看上去有些累了。” “还好。”望凝青闭目养神,“不过的确发生了很多事。” 望凝青的袖摆落在殷泽的膝盖上,袖袋里藏着脏污的软绸,有些许水渍透了出来。 殷泽没有在意,顺着她的话头继续道:“有认识什么人吗?大公主似乎很喜欢你。”显然,他发现了华阳公主在席上的小动作。 望凝青想了想,觉得这些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与大公主相识的过程娓娓道来,顺便还提了一嘴晚间认识的林沫儿。 谁料,殷泽听见林沫儿的名字时突然愣了一下,问道:“是礼部侍郎之女吗?” “是。”望凝青不疑有他,颔首道,“挺可爱、挺秀气的一个孩子。” “这样啊……”殷泽手指抵唇,小声低喃着,“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殷泽止住了话头,很快换了一个话题。无论如何,一介外男在意一个未出阁的闺秀总是不合礼节的,更别提那还是妻子的好友了。 一夜风平浪静,正如望凝青预想的那样,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发现郡王世子失踪,就连西平郡王自己都以为这逆子又偷偷跑去眠花宿柳了。 直到三天之后,京中才隐隐传出世子失踪的消息,说是世子的狐朋狗友找上门,郡王府才发现世子不见了。 这下可谓是滚油里浇水,炸成一锅了,西平郡王府顿时就乱了。要知道西平郡王年纪已大,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谁出事他都不能出事啊。 西平郡王急得焦头烂额,将跟在世子身边的侍从全部抓起来盘问,这才发现世子居然在三天前的宫宴上支开了他们,自己不知去了何处。 因为世子以前也不耐烦王妃的管束,经常甩开侍从,因此发现世子不见了,侍从也是惯例禀告了王妃一声。 之后王妃派人去了世子常去的青楼画舫里寻找,没有找到人也以为世子是躲到哪个狐朋狗友家里了。谁能料到这么一个疏忽,世子就真的出事了呢? 事情闹得很大,西平郡王甚至跑到皇上的书房外嚎哭,逼得皇上没办法,只能派兵寻找。 新婚三日后便前往天枢军报告的殷泽自然也收到了搜捕的消息,听见郡王世子失踪后微微一愣,不知为何从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了一件“往事”。 准确的来说,是黄粱梦中的那一世里无意间听到的一则佚闻。 大概是两年之后吧,皇宫里突然传出闹鬼的传闻,不少宫女太监行夜路时死于非命,形容可怖,晚间惊吓到的宫女们都说自己见了鬼,是浑身湿漉漉的女鬼。 皇宫这地方,每年多多少少都要死一批宫女太监,虽然皇上仁慈,但保不准宫中妃子惩罚下人,一开始殷泽也没有当做一回事。 但后来不知怎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女子是被西平郡王世子玷污后投河自尽,因冤屈而化为厉鬼,夜夜在宫中徘徊,等着向郡王世子索命。 殷泽记得,传闻中的女鬼是礼部侍郎失踪的女儿,侍郎夫妇感情甚笃,唯一的孩子便是这个千娇万宠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 没记错的话,那个女孩便名叫“沫儿”。殷泽之所以会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军中的友人曾经感慨过,说这名字太轻,谁料最后果真红颜薄命。 “那女孩儿幼年体弱,侍郎夫妇求仙拜佛,都说这孩子会早夭。民间不是说贱名好养活吗?侍郎夫妇便给她取名为‘沫儿’,说这样不会压人,能长长久久。” 是巧合吗?殷泽闭了闭眼。上辈子他征战在外,京中之事多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空穴来风不在少数,对这件事情印象深刻还是因为它太过“长久”。 宫中闹鬼,皇上自然是请了阚天监过来作法驱鬼,谁料这恶鬼太凶,驱逐不成反倒填了两条人命下去,令朝廷颜面大失,束手无措。 无可奈何之下,皇上只能下令封锁了那一片宫殿,在民间发布了招贤令,扬言若有人能驯服恶鬼,赏银千两,授五品官。 这道皇榜发布出去,整整两年,揭榜者无数,但到头来都没有一人能解决宫中的祸患。 殷泽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将死之际听说一位名叫“穆霁寒”的道士揭了皇榜,接连解决了好几桩京城的悬案,那人非佛非道,自称“方士”。 据说这名叫穆霁寒的方式超度厉鬼的手法也与他人不同,其他道士都是将冤魂厉鬼生生打得魂飞魄散,他却非要追究厉鬼的生平,称只有这样才能斩断业障。 斩断业障。殷泽怔怔地放下了文书,思绪一时混乱。 如果上辈子失踪的是林沫儿,那为何这辈子变成了西平郡王世子呢? 殷泽心中隐约有个猜想,可他不敢确认,只是哑声吩咐手底下的士兵,道:“去搜一搜宫内的池塘……” 命令吩咐了下去,侍卫立刻开始了行动,两天后,禁卫军果然在女子净房旁的池塘中捞出了一具半腐烂的尸体,已经被水泡得肿胀,显出了巨人观。 西平郡王赶到皇宫,亲眼目睹了儿子凄惨的尸体,顿时昏倒在地,一病不起。 皇上立刻招来了京城内最好的仵作,但是验来验去,西平郡王世子都是死于意外。 “确定吗?” “是,世子脚底染着池塘边的泥,周围也没有拖拽的痕迹,只可能是他自己走到了池塘边。我们用了酽醋和酒,在岸边的岩石上发现了世子的血迹。”仵作战战兢兢地回答着,“尸体已经腐烂得十分严重,看不出什么痕迹,但是鼻腔与肺部都有积水,我们还在世子的舌根发现了食物残渣。” “所以,初步可以断定,郡王世子甩开了侍从,深夜时分没有点灯,孤身一人前往女子净房。但或许是喝多了想要去河边呕吐,不慎脚底打滑,失足摔进了池塘里,头部磕在河岸边的岩石上陷入了昏迷,最终导致溺毙……” 仵作说到最后也一时无言,郡王世子甩开侍从独自前往女子净房是要做什么,还特意不打灯?真是死有余辜的狗东西。 “我不信。”西平郡王声嘶力竭,“我儿一定是被人害了,陛下,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被西平郡王指着鼻子骂了好几天的京兆伊冷着脸,阴阳怪气地道:“郡王殿下请您看开一点,京城最好的仵作都在这了,案情没有任何疑点。” “没错。”仵作连连点头,耐着性子解释道,“如果是被人杀害的,那鼻腔与肺部不应该有那么多的积水,是因为还活着的时候用力呼吸,这才会把水吸进肺里。另外,喉部的食物残渣也堵塞了世子呼救与口部呼吸的可能,如果这是有人犯案,那下官只能说……” 仵作苦笑地摇了摇头:“完美的犯罪,除非这位犯人是一位经验老道的仵作或者拥有神通的妖鬼,不然如何能做到这般完美?” 京兆伊与仵作试图跟西平郡王讲道理,然而西平郡王根本不是能听得进道理的人。 “就算他是自己落水的……”西平郡王气得脸都涨红,咆哮道,“一定是有人勾引吾儿,这才让他不慎落入河中!一定是,那个贱人——!” “够了!”齐国君听不下去了,抄起案上的墨块便朝着西平郡王砸了过去,驳斥道,“他敢尾随女子到净房,他还有理了是吗?” “来人啊!西平郡王罚俸一年,禁足府中闭门思过,没有律令不得外出!” 齐国君直接给人判了无期禁足,等到涕泗横流的西平郡王被禁卫军拖下去,他这才阴着脸坐回位置上,宽慰其他大臣。 百官下朝,众人难免嘀咕此事,算了算郡王世子出事的时间,不由得人人自危,心生后怕。 “说来,应当是陛下举办宫宴那天夜里,嘶,这厮……真是死得好。” “可不是吗?我妻女可都去了,什么糟烂玩意儿,狗东西,呸!” 殷泽沉默无言地走在众人身后,他俊眉微拧,仿佛陷入了无解的噩梦里。 ——林沫儿、西平郡王世子……会是巧合吗? 如果没有人在暗中拨动琴弦,那早已书定的韵律又怎会半途变了调子? 殷泽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中,想去书房整理一下思绪,却见妻子身边那位名为“静喧”的侍女正在庭院内晒书。 “是归宁时袅袅带回来的书吗?”殷泽朝着书房内已经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书架看去,殷泽和妻子各有一面墙那么高的书架,用来存放日常翻阅的书简。 “是的,之前带回来还未来得及收拾,小姐怕书染了潮气,说天气好拿出去晒晒。”静喧恭敬地答道。 “原来如此。”殷泽对妻子的藏书有些感兴趣,他想多了解袅袅一些,便走近去看。 这一看却忍不住心生诧异,与寻常闺阁女子喜爱的话本诗经不同,柳袅袅的藏书很杂,大部分是道经、史书,除此之外便是农业与玄黄之术相关的书籍。 虽然早知袅袅不同于寻常女子,但殷泽还是对此感到惊异,如此阅书万卷,早已足够被称为大家矣。 这么想着,殷泽便也蹲下翻看正在晾晒的书籍,无意间翻开一本,看到封面时却是一怔。 ——《折狱龟鉴》。 翻开晾晒的那一页正好写到:“举乃取猪二口:一杀之,一活之,而积薪焚之,活者口中有灰,杀者口中无灰。因验尸,口果无灰也,鞠之服罪。” 第193章 明媒正娶妻 一阵冷风吹过, 殷泽站在春光明媚的庭院里,却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僵滞了片刻后,慢吞吞地继续翻看妻子的书堆, 发现除了《折狱龟鉴》以外还有《贼死》、《洗冤录》等与审案验尸有关的书籍。 其中, 有不少案件的审理过程还被朱砂墨圈了起来, 有人用蝇头小楷在空隙间标注了案件的晦涩不明之处,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显然是真的看懂、吃透了。 殷泽开始回想上一世,上一世作为他弟媳的柳袅袅有这种喜好吗? 殷泽想不起来,大概是因为上一世的两人身份有别, 因此他一直与她保持距离,即便关心也不能过火, 不然稍有不慎就会害了卿卿性命。 这么想来,他好像从未了解过柳袅袅。殷泽仰头, 看着天边流散的云彩, 心中五味参杂。 殷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黄粱梦是虚假的,因为那个梦境非常真实, 梦中的自己言行举止都发乎内心,天下局势的变幻也完全符合常理。 他甚至还能记得自己在哪里喝过一碗麦酒,哪家糕点铺的糕点最为香甜, 他还能回忆起柳袅袅身死前枯瘦的手指、鬓边脱水般萎靡的绒花。 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怀疑枕边人是不对的, 但冥冥之中,殷泽又对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并不感到意外。 柳袅袅是薄雾一样虚无缥缈、仿佛下一刻便要消弭于风中的女子。她好像从未真正立足于这个俗世,无时无刻不渴望着超脱。 她对家国没有归属感, 对帝皇尊重却不敬慕, 对皇朝更迭、生离死别都抱有一种漠然的态度。 “就好像……并非此世之人。”殷泽喃喃自语, 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痛。 “你在说什么?”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 殷泽回头,便见柳袅袅负手而立站在不远处,一双秋水般冷冽清透的眼眸静静地睨着他。 “袅袅。”殷泽虚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朝她走去,“你去哪了?” “去看农庄里的春耕情况。”望凝青将手放进殷泽伸出的手中,任由殷泽搀扶着自己,“嘉禾已经种下了,应该能顺利长成吧。” “嗯。”殷泽柔和了神情,询问道,“要去街上逛逛吗?” 望凝青无可无不可,殷泽这么说了,她便也随他去了。 两人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人烟嘈杂的盛世之景,不知为何,殷泽鼓噪如蝉的内心反而在这样的喧嚣中平静了。 “抱歉。”殷泽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没有保护好你。” 殷泽心想,无论西平郡王世子的死与袅袅有没有关系,他没有保护好她,再次让她独自面对危机是不容否决的事情。 杀人是不对的,律法是不允许的,但一辈子恪守家国铁律的殷泽在推断出那个猜测时,想到的却是柳袅袅是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身陷险境。 “……”望凝青沉默了片刻,不知为何,她似乎听懂了殷泽话语中的深意,“无妨,不是你的错。我可以保护自己。” 殷泽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看着街边小吃摊上热气腾腾的点心,问道:“吃糯米糕吗?” 望凝青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殷泽便牵着她的手走过去,跟小吃摊上的老婆婆买了一铲子糯米糕,用油纸包着,递给了望凝青一块。 刚出炉的糯米糕还冒着热气,中间夹了一层鲜花与莓果制成的果酱,软糯香甜,老少皆宜。 望凝青意外的还挺喜欢这样的点心,偶尔会萌生出些许莫名的怀念之情。 “小的时候,南方水患,难民蜂拥至此,我曾经跟母亲到城外施过粥。”殷泽咬了一口软糯的米糕,微微一笑,“虽然陛下为了京都安定,不允许难民入城,但是去派人在城外设了安置处,每天发放米粮,还有大夫在城外待命。因此,难民潮很快安定了下来,没有祸及京城。” 望凝青微微颔首,这是较为妥当的处理方法,不违背人道也不乱了法政,如果随意让难民入京,突然激增的人口会导致秩序混乱,而且难民很可能在灾区感染了疫病。但是全然不管也是不对的,很容易引起暴动,因此制造缓冲带进行隔离并发放米粮进行安抚,一定程度上就可以遏制流民带来的隐患。 “那时候我在想,幸好我生在太平盛世。”殷泽偏头看向望凝青,脸上漾开了温暖柔和的笑意,“也幸好齐国有一位仁慈的明君。” 啊。望凝青看着他,心想,的确,这是一件值得感慨的事。 “虽然对于家境殷实、出身世家的我们来说,说这些好像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殷泽抿了抿唇,“但后来,我上了战场,见到了夷族饿殍遍地、连小孩都骨瘦如柴的模样。那时候我意识到,人命微弱如烛火,哪怕一阵风一场雨都能轻易将它熄灭。厚重的史书承载的不仅是我们的骄傲与过去,还有一路挣扎过来的血与泪。” 殷泽这么说着,面上却没有多少难过的神情,只有清风一样温朗的平静。 “亭台楼阁也需要墙砖一点点垒砌,能够过上这样安定的生活是因为有人帮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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