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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宜女,“真是的,杀得我手都麻了。” 血月临空,鬼门大开,那一瞬间刮面而来的风呼哨着万鬼齐哭的魔音,一双白皙得近乎惨白的手自浑浊的魔气中伸出,如拂开珠帘般轻轻一扫。 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们人族的修士,谁是主事的啊?” 那诡谲而又曼妙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无边暗色中走出一条纤细修长的的身影,妖艳而又溢满了不详的气息。 “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真是令人不快。” 血月黯淡的辉光中,一名足以令山河失色万物喑声的美人缓步而来,殷红的唇,乌黑的发,白皙如纸的皮肤,眼尾晕着丹朱般的红。 她,或者他在月下站定,虽盛极艳极,却拢着一身令人不敢多看的美。那双眼睛,不详,漆黑,如同浓稠到黏腻的血液。 “我是画平生,魔尊大人麾下的一介妖鬼。” 那人说着,眼眸邪气地扫过所有人的脸,最终落在空逸的面上。 他眼中浓稠不化的血液静下了,不再如沸腾的滚水一般翻腾,似乎被微妙地安抚住了。 “那些不听话的、想闹事的小妖都已经死了,这是我们的诚意——” 他说着,却偏头嗤笑,乌发散在肩上,衬得那张死人般艳美不详的脸蛋别有一分娇憨。 “魔尊大人想见见你们的正道魁首。” 第94章 冰山女掌门 妖魔来者不善, 堪称气焰嚣张,嘴里说着“诚意”,眼中却不乏恶念, 有如毒蛇捉摸着如何吞象。 “我辈修士,与妖魔无话可说。”素尘自然不会相信一个莫名冒出来便说要见掌教的妖鬼,妖魔诡诈, 诈降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为此打开城门更是无稽之谈。 “小女娃,话不要说得太死。”画平生懒洋洋地抬眼, 纵使无意也有一种撩人的错觉, “魔尊大人的事,便只有你们正道魁首说得, 做不了主, 便别胡乱开口。” “邪魔外道。”素尘冷着脸, 磐石般不动不摇, “不可越雷池一步。” 空逸偏头看了师姐一眼, 复又垂眸,他能感觉到面前这只妖鬼的气息远胜于他, 怕是大乘期以上的妖魔, 不是他们能够随意抗衡的存在。但对于师姐正面回拒的选择,他也不觉有错。师姐十年前因妖魔之祸而根骨尽废,至今仍饱受非议苦楚, 更何况, 不以弱小而不为,这正是师姐的风骨。 气氛紧绷,空逸觉得怕是非战不可,但妖魔心思难测, 听素尘这般说,却是不怒反笑。 “我今日见了美人,心情好,不跟你计较。”画平生这般说着,转向一旁的空逸,“美人,你是怎么想的呢?” 空逸板着张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声“美人”唤的是自己,他也不觉羞耻,毕竟他在宗门内甚至有“洛神”之名:“我听师姐的。” 画平生不得不再次把视线从美人身上挪回到那张不讨喜的晚娘脸上,对美的事物,画魅总有无尽的耐心。 “就算不让我进城,通报一声总是要的吧?就不怕你一意孤行,最终坏了大事?” 望凝青自然不会授人话柄,当场掐诀打出一道言符,将情况如实复述了一遍,那言符便化作白鹤振翅飞去,眼见着是朝着主城的方向。 见她识情识趣,画平生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忽而眸光一凝,轻咦了一声。 那放飞白鹤的少女身量笔挺,白鹤振翅带起了一阵风,拂过她的鬓发与衣袖,隐隐露出藏在繁重道袍下的身形。 不对。画平生心想,他画过那么多的美人,男的,女的,年长的,年少的……以他的眼光来看,那少女虽然身量未成,但骨相分明是极美的。 ——甚至可能比他见过的所有美人都要美。 可一抬头,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刻薄寡情的晚娘脸,眉眼失色如调墨不均,唇齿寡淡如胭脂过水,描摹虽然精细,行笔却过于锋锐。糟心,实在糟心。 他是画皮识骨的妖鬼,怎生今日却见了骨美而皮相不美的人? 画平生坐不住了,一想到那样一副完美的骨架被那样一张磕碜的皮囊拢着,他就觉得浑身痒如蚁蚀,多看一眼都是在捣他的心窝子。 “小女娃,你叫什么名字?”画魅扬起自己最好看的一张脸,笑得百花失色,不等对方回绝,又道,“我杀性未退,实在闲得慌,这血月可不是谁都能捱的。” 这便是隐晦的威胁了。望凝青冷了脸,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道:“天枢派云隐峰门下首徒,素尘。” “素尘。”妖鬼不知仙家事,咂摸了两遍,只觉遗憾,这皮相,可不是又素又尘? 心里惦记着事,一旁的美人也顾不得看了,画平生一双利眼在素尘身上来回地扫,恨不得把她扒皮抽骨,里里外外看个清楚明白。 空逸见他如此,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师姐面前,对方的目光也说不上下流,但就是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诡谲,暗藏着偏执入骨的疯意。 “不应当,不应当啊。”不等天枢派那边回信,看了半天的画平生已经叫唤了起来,他来回踱步,不断抓挠自己的鬓发,满脸都是无法忍受的焦虑郁火。 众人只觉得妖鬼不愧是妖鬼,喜怒不定,乖戾无比。 他们正想着,那妖鬼却忽而身影一闪,鬼魅一样地踩在了城墙上,那张死人一样的美人脸距离素尘竟然只有咫尺之遥。 “啊——!”有人忍不住喊出了声。明明结界犹在,那妖鬼是怎么爬上去的? 画平生速度极快,但望凝青的反应也不慢,她几乎是瞬间抓住了空逸的手臂往后急退,抬手便是一道惊蛰雷霆般的剑光,直刺画平生的眉心。 这一剑之快令人肉眼捕捉不及,一击中敌,画平生霎时如齑粉般碎开,化为袅袅烟缕。 那烟缕散而重聚,又成了一个人形,画平生悬于半空,神情扭曲,他一张嘴,那雌雄莫辩的曼妙之音竟化作尖利的嘶鸣:“不对!不对!这不是你的脸!” 好好一个倾城之姿的美人,此时却像是疯了一般在手臂上抓挠不止,有眼见的弟子凝神一看,见那皮扯烂了,底下竟是森森白骨,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你怎么能把这么丑的假面盖在你真正的皮囊上!”画平生忍不住尖叫,“你就不会觉得恶心吗?!明珠蒙尘,美玉藏泥,你这是在暴殄天物,违逆天道啊!” 空逸觉得匪夷所思:“你个妖鬼跟我辈正道修士讲天道?” “无知小儿,你懂什么?!”画平生顾不得这是自己方才还心悦无比的美人,当即跳脚道,“我是画魅,画魅你懂吗?识人识骨,画皮绘颜,在我面前,天下何人敢言先?这人、这女娃,我看一眼便知她骨相极美,血肉匀婷,根本不该长这么一张刻薄寡情的晚娘脸!若不是她容貌有损,便是有人要藏匿她的真颜!” 此话一出,众弟子皆是面色微变,既古怪又微妙,说不出是哭笑不得还是诧异为先。素尘面相颇恶可谓人尽皆知,但,藏匿真颜? 先不说是真是假,被人说长得刻薄寡情,真是圣人都要心生恼意。果不其然,素尘大怒,厉声呵斥道:“妖魔竟敢辱我!” 素尘猛一挥手,身后片刻不离身的剑匣霎时飞出二十四柄灵剑,每一柄灵剑都闪烁着灼灼华彩,她并指掐诀,顿时剑气如虹,如百川奔来,竟有杀破之相。 “谁辱你了!”然而画平生比素尘更加崩溃,“明明是你辱你自己,你们修士不都讲究什么相貌乃上天之赐、父母之慈的,你怎么敢把这么丑的皮囊往脸上贴!” 画平生话音未落,剑气已兜头斩下,身为化形的妖鬼,画平生压根不惧金丹期修士的一剑之威。他不耐地抬手正想将剑气打散,却忽而后心一凉。 天空裂开了一条匹炼般的缝隙,灼目的火光如九天烈阳,照得此地亮如白昼,照得尘世污秽不生,狂猛而霸道的清气横扫四方,瞬间将魔气涤荡一空。 “住手!” 一声历喝,一道横空袭来的暗光,骄阳与寒夜在长空上对撞,炸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那横扫一切的气浪甚至将站在城墙上的修士掀飞出三丈。 有结界相护,修为尚低的弟子倒也安然无恙,到有几名实力不济的修士耳鼻出血,回过神来,满脸惊惧后怕。 电光火石间的交手,素尘与画平生身旁已是各自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一人白衣胜雪,一人黑衣如墨,双方气势惊人,但白衣却隐隐压了黑衣一头。 栖云真人的手摁上肩膀的瞬间,望凝青立时噤声止语,不再演了。为了这点小事被栖云真人看出端倪,实在得不偿失,不如作罢。 站在望凝青这边的是栖云真人,而另一边能挡下栖云真人雷霆一击后还能稳稳站立的人——自然是如今的魔界尊主,渊。 画平生在魔尊出现的瞬间便如同被掐着脖子的孔雀一般哑了声,虚空中有黑雾凝聚成爪,稳稳地抓在他的咽喉。 “尊、尊主。”画平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黑衣人却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扇在了画平生的后脑勺上,倾国倾城的画皮美人霎时碎成了满地白骨。 黑衣人穿着玄色的斗篷,身周黑雾缭绕,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巴和锋利的薄唇,只听他语气冰冷地道:“你就是这么给本座传话的?” 掉在白骨堆上的颅骨咔嗒了一下,没敢说话,只是用断掉的掌骨偷偷扶了一下自己的头颅,试图把被打歪的颅骨拨正。 魔尊不再看他,只是仰头看向城墙上的栖云真人,直白道:“我是魔界尊主,渊。来此目的只有一个,想和你们协议休战。” 众人哗然,是休战而不是投降,既然如此,这便是天下之事、众生之事,而非仙门一家之事了。 栖云真人站在素尘身后,眉目沉凝如庙中神佛,听见这话也不为所动,只是道:“如此,魔尊便移驾主城,莫要再戏弄在下弟子。” 魔尊听罢,对着一旁偷偷拼骨头的画平生又是一脚,身旁的黑雾凝聚成动物的巨爪,对着那颅骨疯狂地抓挠,抓出一片抓痕和凄厉的惨叫:“走。” 望凝青表情已经木了,她隐约记得命轨里提到魔尊渊的本体是一只九命玄猫……她是第一次见这种灵猫以外的生灵,和传闻一般唯我独尊,任性妄为。 她正想回头去安抚城中的弟子,栖云真人已是轻飘飘地把她往身旁一带:“尘儿,你与为师同往。” 望凝青愣了愣,回过神来,眉眼依旧冷淡:“是,师父。” 栖云真人要带她走的原因并不难猜,画平生揭穿了她的秘密,留下也只是徒惹非议而已。 望凝青看了满脸担忧的空逸一眼,将指挥权转交给他。 空逸有些忧虑地看着掌门带走了师姐,他看着远处的界门,命令让门中弟子继续整备,防止魔界趁人之危。 他向来性情清冷,也没人敢去扰他,于是素荧便遭了秧,一群平日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门都围了过来,张口闭口都是素尘。 显然,方才妖鬼的那一番话,还是如石子落潭,砸起了涟漪。 “素荧师妹,方才那妖鬼所言究竟是何意?我们朝夕相对的同门竟并非本来面目?这是何等可怖之事?”有人上来便是一番抢白,显然心中气怒。 “妖鬼挑拨离间的话你们也信!”素荧可不是空逸,当即便呛了回去,“再说了,容貌皮相皆为白骨,身为修道弟子还如此执着于表相,简直可笑至极!” “话不能这么说。”有些头脑清醒些的弟子插嘴道,“素荧你是知晓的,因着素尘的面貌,宗门内平日里多有误解。我们也只是担心。” 素荧大怒:“担心什么?!堂堂掌教弟子,还能是谁家派来的间谍不成?!” “是素尘的身世,会不会是因为身世问题,才要遮掩本来的面目。”提问的弟子说着,想到方才妖鬼的话,不由轻晒,“总不能真的是姿容过盛,怕乱人道心吧?” 此位弟子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猜中了真相。 同门为素尘的真容议论纷纷,望凝青这边厢却是缩地成寸,眨眼千里,来到了正道修士们口中的“主城”。 所谓主城并非尘世某国的国度,而是一座盘山而建的城镇,因易守难攻,由禅宗须弥寺坐镇于此,魔气难侵,又兼之乃人口大国山民国的第一屏障,故而成为了仙家弟子抵抗血月恶潮的根据地。仙家各派的掌门人于恶潮之日都会聚于此城,发号施令,掌控全局,栖云真人自然也不例外。 魔尊尚未靠近城镇,须弥山上已经敲响了退魔钟。栖云真人传讯之后,主城那边也没有允许妖魔接近,只是有几位大能修士离城而来,远远地观望着。 “那些人不能再接近了。”魔尊语气冰冷,“我是来谈和的,不是来自投罗网的,你既然是人修中的主事人,那就我和你谈。” 栖云真人修为高深,自然无惧其他,他挥手劝退了那些蠢蠢欲动准备等他一声令下便将魔尊擒下的大能,挥手招来一方云台,将手里提着的弟子稳稳一放。 望凝青也很从容,面无表情地寻了席位落座,对面的魔尊和魔尊的猫抓板也踏上了这足以开坛讲道的云台,与这对师徒遥遥相对。 堪比大乘期修士的画平生此时只剩下一具晶莹剔透的骨架,没了美人皮,只能裹着披风,下颚上下开合,捧着一面镜子顾影自怜,看着很是哀怨。 没有皮囊的画魅跟裸奔有什么区别?但是穿过一次的皮囊不穿第二遍可是他的准则底线。 “尊主!我杀了上千只失去理智的妖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想要嘉奖!”妖魔无利不早起,画平生提出要赏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魔尊冷哼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许了。 画平生等了三秒,确认魔尊应了,便猛一挥手指向不远处坐在栖云真人身边的素尘,大声道:“让我看看她的真颜,您就是让我去屠了魔城都行!” 第95章 冰山女掌门 原命轨中的仙魔大战是如何爆发的, 望凝青并不清楚,但眼下栖云真人跟魔尊打起来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画平生。 用灵猫的话来说,就是好好的一个美人, 可惜长了张嘴。 你不能指望一只猫能好好说话,自然也不能指望栖云真人学会迁就妖魔肆意妄为的本性。 几乎是在画平生那句要命的话说出口后,此魔就变成了一堆白森森的碎骨头, 除了下颚骨还会咔吧咔吧以外, 整只魔差不多已经废了。 望凝青从自己的小洞天中取出了蒲团、茶几、茶盏,试图用这些风雅而又脆弱的东西阻止师父和魔尊继续破坏云台, 顺便把自己的脸这件事给敷衍过去。 终于能冷静下来交谈后, 魔尊也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他请求休战还要求讲和, 并且点明了自己是半魔人, 同时兼具人与魔的血统, 在身为人类的母亲身边长大。 魔尊在说完之后又立刻给出了许多切实可行、有助于两族融合的政策与方法, 显然, 这位魔尊的“谈和”并非嘴上说说而已,他是有备而来。 望凝青在一边旁听, 垂了垂眼, 魔尊的身世是非常具有分量的筹码,毕竟他暗示了自己的思想观念会更偏向人族,同时血脉和生养之恩注定了他天然的立场。 但前提是——栖云真人是那种会被民族大义轻易打动的人。 ——很显然, 栖云真人不是。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即便是望凝青这个最接近他的弟子都揣摩不到。 变故发生在方寸之间,就像当初宗门大比时那毫不留情朝着弟子刺去的那一剑,毫无预兆地,茶盏裂成了两半, 案几被对半劈开,剑风直擦魔尊的脸面。 一身黑衣的魔尊下意识闪身避让,却在这一步的退让后生出了悔意。他不该单枪匹马要求跟正道魁首谈判的,原本这么做是为了防备那些对魔族心怀恨意的人干扰仙魔两界的谈和,同时也将“说服同族”这件麻烦事推给正道魁首去做。但他却忘了,一旦正道魁首不愿接受,他也会落入同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别的不说,只要栖云真人动手将他斩于此地,对外只说妖魔心怀不轨欲以谈和之事谋害于他,那人族只会拍手叫好,不会知晓“谈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一腔心血尽付流水,如何不令人感到痛心? “即便不相信我,阁下也该知晓两族谈和并非一家之事,身为正道魁首,阁下竟毫无大局之念吗?”魔尊高喊出声,清朗的声线已经染上了色厉内荏的喑哑。 栖云真人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是那副淡然如云、缄默从容的模样。 他伸手将自己的弟子轻轻一推,无形的气浪便将望凝青席卷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远处的一朵云上。 确认弟子已经离开了战场,栖云真人拂袖,霎时风云四起,金光乍现,一卷画宗自虚空中飞出,如锁链般环住了整片云台。 魔尊面色微变,他显然知晓天枢派的仙器之威,当机立断地断去一尾,躯壳冒出黑雾,如鬼影般吞掉了画平生的颅骨,撒腿便朝云台外跑去。 被留在原地的躯壳化为了漆黑的大猫,毫不犹豫地扬起利爪,朝着栖云真人扑去。 魔尊的速度快得如一阵阴风,但栖云真人的速度比他更快,长卷画宗上金芒闪烁,显露出无数扭曲而又狰狞的图样,触及那道金光,黑雾顿时稀薄了不少。 这种“消融”的过程十分可怕,魔尊再次自断一尾,下一秒人已经出现在了百米开外,连断两尾,魔尊硬生生跌落了两个境界。 魔尊已经逃到了金光笼罩的范围。纵观整个魔界乃至整个世界,或许再不会有比九命玄猫这个种族更擅长刺杀和逃命,即便是传承仙器也无法阻止魔尊的离去。 栖云真人没有穷寇莫追的想法,他纵身而起,百米之距不过是缩地成寸的一瞬,他一双金瞳如兽类一般竖起,淡漠被冰冷取代,神性湮灭了人性。 ——这一刻的栖云如同九天之上俯视蝼蚁的神明。 成百上千条金色的锁链自画卷中飞出,封锁了魔尊的退路。那密结的罗网连苍穹都被遮住,万灵如风中微尘,如何匹敌足以遮天蔽日的伟力? 枷锁锁住了魔尊幻化而成的黑雾,一根金锁刺入玄猫的心口,扯出鲜血淋漓的惨叫,一颗萦绕着黑雾的血肉被硬生生拽出了魔尊的身体。 黑雾收缩凝聚,最终化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玄猫,从密密麻麻的金色枷锁中掉落。 栖云真人没有注意到,也或许注意到了也没想斩草除根,那遮蔽苍穹的金光不断地闪烁,恍然间竟像是吞吃血肉的妖魔。 望凝青远远地看着,大能斗法不是说笑的,小小的金丹修士要是卷进去,一个细小的刮擦都会令其殒命。 此时尘埃落定,栖云真人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望凝青等了一会儿,见不远处旁观的人族修士们已经发现了异常准备接近了,便御剑来到了栖云真人身边。 “师父。”普一靠近,望凝青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栖云真人站在原地,脊背却绷得很紧,望凝青抬头望他,却见他一双金瞳毫无焦距,神光闪烁不定。 神性与人性在栖云真人的眼瞳中不断交错,好似挣扎,却又分不清何种才是真正的清醒。 “尊上。”灵猫此时突然冒头,带着些许兴奋和雀跃,“尊上,抓住那条锁。” 锁?望凝青与栖云真人对视,的确有一根奇异的锁链缠绕在栖云真人的右手,但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栖云真人的金瞳。 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望凝青心中萌芽,“素尘”不知道,但晗光仙君却曾见识过……如果是真的,那这天枢派的传承仙器,恐怕是要反噬其主了。 眼看着神性逐渐压制了人性,望凝青不再犹豫,用铭刻了琢叶印的那只手抓住了金色的锁。这并非找死,而是她有把握。 望凝青触及锁链的瞬间,那金光在她掌心中炸裂,刺穿了她的手掌。她神色不变,阖目内视,灵光敛入识海,她残损的神魂与闯入识海的金光凶猛地碰撞在了一起。半步真仙的残魂与金光相融,那金光显然没想过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竟有如此强大的神魂,只能不断挣扎、逃窜,一点点地被蚕食殆尽。 这是一道作用于神魂的仙契,望凝青有些意外的发现,这能净化不洁之物的金光竟然可以修补她碎裂的残魂。 她识海中那朵七零八落的莲华被金色的锁链环绕封锁,不再四处溢散,反而稳住了“形”,如此以毒攻毒,堪称剑走偏锋,胆大包天。 与此同时,望凝青也隐隐察觉到了锁链的另一头封锁着什么——百首妖鬼图,居然是真的封印了百首妖鬼,天枢派千百年来封印的魔物尽在于此。 “原来如此。”望凝青抓住了想要逃离的金光,“天枢派的立道之基是斩妖伏魔,当年天枢派的开山之祖借仙器之威镇压妖魔无数,这些强大又为祸人间的妖魔被锁在百首妖鬼图中,逐渐被炼化成养魂的质料,辅佐修士的修行。” “正是如此。”灵猫骄傲的挺胸,“虽然气运之子的机遇不能夺走,但‘素尘’此人却是坐拥这件仙器足足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已经足够尊上将神魂修补完整了!” “但这不可能没有代价。”望凝青尖锐地点出了问题所在,“炼化需要时间,但天枢派身为正道第一宗,降妖伏魔责无旁贷,因此百首妖鬼图中封印的妖魔早已趋向饱和。度量衡两端的砝码等价不一,仙器便会反噬其主,栖云真人封印了代表魔界传承的魔心,意味着打破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望凝青这么说着,却是毫不犹豫地沥出一滴心头血,那滴血落入莲华,清圣的白光压制住了金光,让过于锋锐逼人的除魔之气都柔软了不少。 砝码不均,那再添一枚砝码便是了。 栖云真人一人便能御使百首妖鬼图,那再加上一位半步真仙的仙魂——哪怕是残缺的——也绰绰有余了。 “所谓的琢叶印其实也是这件仙契的契约,席位候选人得到了‘养魂’的恩惠,却会由掌门来扛下与妖魔意念互相砥砺的风险。” 契约已成,望凝青睁开了双眼。栖云眼中的异色散去,复归于清明,看上去还是淡漠自持的模样。 远远赶来的人族修士们普一靠近,便七嘴八舌地追问道:“真人,那妖魔可是已经被封印了?” 栖云真人垂着眼,没有说话。望凝青上前,状似亲昵地搀住了他的手臂,以弟子服其劳的姿态说道:“魔尊本体乃九命玄猫,自断两尾,如今已是残兵败将。” “竟是九命玄猫!”众人惊呼,也没质疑为何天枢派传承仙器都祭出来了却还是没能留下魔尊,转而商量起围捕剿杀魔尊、重创魔界的计划。 不提起质疑的原因有二,一来九命玄猫这个种族特殊,二来自断两尾,栖云可以说是杀了魔尊两次。他们尚且无法与全盛的魔尊为敌,更别提留下两条命了。 “真人事忙,便不劳您操烦此事了,我等立刻发布通缉,命门下弟子全城搜查。”别派的掌门纷纷拱手作揖,如此说道。 栖云真人不答,只是微微颔首,其他人也不见怪,毕竟天枢派掌教寡言少语、性如冰雪已经不是秘密了,便纷纷告辞离去。 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仙魔之战的气运终于要落到人族头上。这些兴奋的人族修士便没能发现栖云真人与其弟子靠得实在太近,衣袂相连的姿态也有失分寸。 故而,他们也没有发现——宽袍广袖之下,为了避免栖云真人流露异样而与他十指相扣的望凝青,手背被因为剧痛而不住颤抖的另一只手攥出道道白痕。 第96章 冰山女掌门 “……你心中有惑, 尘儿。” “是。”望凝青面无表情,却也没说什么“师父行事自有道理”之类讨巧的话,“徒儿的确心有所惑, 但对于师父的抉择,徒儿并无困惑。” 言下之意,便是自己也是拒绝谈和的了。 听她这么说, 栖云真人反而沉默了。他惯来是个心有山海却愈发沉默的人, 做人做事皆有原则,不欲对他人多说, 便是被人误解, 他也不愿辩驳什么。 但素尘,素尘不一样。他的心浮在云端, 当他俯瞰人间时, 素尘是他唯一能看见的景色。 所以, 向来沉默寡言的栖云真人第一次主动提起了话茬, 他有心解释自己的作为, 却没想到弟子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为何?”栖云真人容色冷淡,不去看她, 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令战争平歇,令百姓安居乐业,令襁褓小儿不知死别, 这不该是众生的夙愿吗?” 望凝青静静地看着这个独自扛下所有磋磨与痛苦, 却还说着“令襁褓小儿不知死别”的人,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吐字道。 “我不知道师父为何要这么做。但我知道能让师父这么做的理由很多,我只是不确定是哪一个。” “哦?”栖云真人有些意外, “都有什么?说来听听。” 望凝青凝视着栖云真人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一字一句地道:“其一,从源头而论,谈和说来动听,但人族却不能忘记最初仙魔之战的起因是魔族侵略人族,并非人族冒犯魔族。漫长的光阴以来,人族一直是被动防御的那方。妥协换来的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不必付出代价的战争迟早会死灰复燃。” “其二,从微小而论,降妖伏魔是天枢派的立道之基,要让仙家弟子与妖魔共处,不说天方夜谭于否,恐怕会让那些以此为信念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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