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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向外的沙地还算平整,有一圈一圈波浪般的纹路。 名为“达希尔”的少女就处于沙坑较为平整的地带之上,然而沙土柔软又不断地内陷,她根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沙坑。 所以她尖叫、哭嚎,不断扯下那些攀附在她身上吸食她的鲜血、啃食她肌肤的毒虫,连滚带爬地扑向沙坑的边缘,却一次次地跌倒,一次次地下陷。 真是恶毒啊。以利亚心想,沦落于此的恶魔之子甚至连睡眠的时间都没有,她必须不断地奔跑,不断地挣扎,才能不落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以利亚看了一会儿便径自移开了视线,他注意到台阶绕开了沙坑,蔓延到了对面,道路的尽头似乎还有一个房间。 以利亚顺着台阶走过去,脚步的锁链在走动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濒临绝望的达希尔的注意。 石墙壁上的烛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哪怕身处黑暗,以利亚的金发也仿佛笼罩着代表神明宠信的光明。 “以利亚.塞维尔.伊登!”心头涌上狂喜的达希尔大声喊出了以利亚的全名,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喊道,“神子——救救我!” ——“救救我,神子!” 以利亚猛然回头,眸光凄厉而又冷锐,他撞上达希尔蜜糖色的眼睛——他认得这双眼。 在某一次轮回的尽头,神圣教廷终于突破了迪蒙公国的防线,在焚尽一切罪恶的烈火中,即将逃离地狱的以利亚对上了这双甜蜜纯真的眼。 她伪装成一名普通平民少女,蓬头垢面,满身狼狈,用相同的语调与声音,求他救救她。 那时候的以利亚是怎么做的呢?他犹豫了一瞬,微不足道却也致命的一瞬,随后他遵守心中的原则与善良,调转马头,冲向火海中的少女。 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呢? 以利亚仰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的穹顶。 结果是少女一道刺进了他的心口,剜出了他的心。她不知道神庭誓约,口中毫无语序地说着混乱驳杂的话语,说要斩下他的头颅,献给神明与父亲。 然而,圣徒因不公而死,几乎是下一瞬间,冲天而起的光明湮没了那张定格在狂喜之上的脸。 “神子,救救我。我是无辜的,蜜莉恩.迪蒙那个恶毒的女人想要害死我!”达希尔哭得满脸是泪,拼命地朝着以利亚伸出手。 “神子,你可是神圣教廷的神子,教廷都说你是此世唯一的善人、唯一的完全人。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她语速飞快地说着动摇他人的话语,甚至双手交握做祷告状。难以想象一个本该天真纯粹的十四岁少女,脸上居然会有如此贪婪扭曲的神情。 以利亚静静地站在深渊的裂隙之上,明明没有风,他却觉得有些冷。 他垂眸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口,看着那双蜜糖色的眼眸。他仿佛站在悬崖的边缘,理智摇摇欲坠。 此时只要有人路过伸手推他一把,他便会毫不反抗地落入那永无止境的苦痛之渊。 “你只要假意握住她的手,然后在她满怀希望之时轻轻一松——给予希望再毁灭,不正是会令人沉沦于更深的黑暗吗?” “就像她曾经对你做过的一样,这是你唯一的、可以复仇的机会,不是吗?” “没有人会知道你来过这里,没有人会目睹你的言行,离开这里,你还是纯粹光明的神之子,仍旧是神明的义人……” 喑哑低沉的絮语在以利亚耳边响起,如噩梦中的低语般絮絮不停。以利亚面色苍白,攥紧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眨眼的间隙,或许过了好几个呼吸。 以利亚突然松开了攥拳的手指,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向前行走。 意识到以利亚并没有被言语所惑,选择了见死不救,达希尔瞬间崩溃大哭,尖声叫骂了起来。 “以利亚.塞维尔.伊登,你见死不救,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一定会下地狱的——!” 以利亚熟视无睹,将她的哭泣与哀嚎尽数抛诸于脑后,达希尔不会知道,她刚才是真真正正地在地狱之门前徘徊了一遭。 下地狱吗?以利亚对他人的诅咒没有任何的感想,只是有点自嘲地轻笑。 这里本来就是地狱,不是吗? 如临深渊的那一瞬,他终究还是自己拉住了自己。 第224章 深庭恶之花 [将不同的毒虫放在同一个巢穴里, 用药物刺激其生物本性,令它们互相蚕食厮杀,以此达到进化的目的——公女殿下称呼这种残酷的淘汰方式为“养蛊”。] [物竞天择, 这本就是最简单直白的自然之理, 可我们以前都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来压缩原本无比漫长的进化历程……不愧是公女殿下!] [听说这种方法源自于比海洋还要遥远的东方古国, 赞美公女殿下!她渊博的知识比她慑人的美貌还要令人倾倒!] [从蛊虫中摄取相克的毒素,并让其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以此在体内建立一个完善的毒素系统,能蚕食任何外来的病菌以及弱于系统的毒素……] [理论上可行, 但实操的难度远超时代的限制……但总之,不愧是药理天才的公女殿下!她的头脑一定被(涂黑)吻过, 才会拥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 [……难以置信,公女殿下竟然成功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台阶的尽头是一处简陋的居室, 里面陈放了大量的记录与资料,似乎是提供给观察人员使用的。 以利亚在书桌与储物箱内找到了一些关于实验的文献,忽略大量梦呓一般赞美大公女的言论, 还是能勉强从中提取出一些有用的信息的。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迪蒙家族的药物实验的确是蜜莉恩.迪蒙经手的,而在文献中以一定频率出现的“(涂黑)”字眼也吸引了以利亚的注意。 迪蒙家族供奉着一个“祂”,而这个“祂”就是亚巴顿.迪蒙以极短的时间登上王位的原因。 在过去的上百次轮回中,以利亚也曾死在“祂”的手中,之前在地牢里,他也曾动用自己最后的底牌与“祂”的分身交了一次手。 结果不出他所料, 被“祂”杀死的人就像大海中的一片浪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祂是谁?祂的目的是什么?祂最终会演变为怎样的灾厄?这些, 以利亚目前都还不知道。 他如今手头掌控的情报消息十分有限, 城堡内部对他来说处处都是危险。以利亚翻找了整间石室, 最终在抽屉的底部找到了一张贴在内里的纸条。 ——[写给后来者的一些话]。 以利亚抽出了整张抽屉,倒出了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目光再次在纸条上聚焦时,却忽而间怔住了。 [当你继承这间房间时,我大概已经追随着前人一同奔赴月蚀纪年前的极光了。如果你在苦痛之坑中找到我的尸骨,请不要收殓,让我就这么睡吧。] [不要怪罪殿下,因为我们是自愿的。有一些秘密需要被永远地掩埋,而我们甘愿做潘多拉魔盒上的一粒泥沙。] 以利亚静默地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石壁上的烛灯爆开一点油花,他才回过神,继续往下看。 [我们试图拯救(Save),我们试图保护(Protect),我们试图反抗(Resist)。请记住,永远不要忘记身为人类应有的模样。] [以下是我总结的一些关于城堡内部的生存规则,请严格遵守下列的法则,不要为殿下添麻烦。] [1、傍晚四点至八点不要去瑞夫的地下室,凌晨十二点至四点不要停留在米舍里的走廊。] [2、如果你在这两个地方听见笑声,请及时避让,瑞夫(Wrath暴怒)与米舍里(Misery苦痛)的宫殿相连,朝着声音相反的方向,直至抵达另一座宫殿。] [3、如果抵达另一座宫殿,笑声依旧没有停止。请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米舍里的花园,摘下一朵红色的花。殿下不会责骂。] [4、握着花前往格瑞德(Greed贪婪)宫殿的门口,它在米舍里与瑞夫两座宫殿的交叉口,你可以看见一座钟楼。] [5、将花放在格瑞德宫殿的门口,如果时钟偏向十二点,请前往瑞夫;如果偏向四点,请前往米舍里。然后,继续你的工作。] [6、时钟不会出错。如果你发现你正处于傍晚或者凌晨,而指示的时间与方向违反了第一条,请找到最近的侍从寻求帮助。] [5、看见带着口罩的侍从或侍女,请不要与他们搭话。城堡内不允许仆从佩戴口罩。] [6、如果违反了任意一条规则,并且耳边的笑声没有停止,请去米舍里的花园摘一朵白色的花。殿下不会责骂。] [7、带着花离开城堡,找到红矮房下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他们会帮助你。] [请注意,身穿黑斗篷的人不会说话,更不会戴口罩。] [请确保你手中拿着的是白色的花。] [以上,祝你好运,后来者。] …… 以利亚撕下纸条贴身收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屋。 达希尔的咒骂渐渐低弱,以利亚却已经无心关注。他神色僵冷地朝外走去,只觉得胸口淤堵,仿佛肋骨间的血肉坠着某种沉甸甸的重物。 耳边隐约传来模糊的嗡鸣,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以利亚魂不守舍地穿过石墙,再次落在了石屋外的草地上。 这座城堡有哪里不对。以利亚揉了揉眉心,他攥了攥藏在口袋中的纸条,纸条上记载的内容都给他带来了莫名的恐惧感。 ……他触犯过这些“规则”,并且更糟糕的是,他记得过往的轮回中,这些“规则”是并不存在的。 他一直以为,在那三个月里,自己与世界的时间是完全停滞的。但如今看来,被无限延长与折叠的恐怕只有他的时间,外界的时间依旧是流动的。 [如果你发现你正处于傍晚或者凌晨,而指示的时间与方向违反了第一条]以及[时钟不会出错],这是不是在暗示城堡中的部分人对时间的认知很可能是错误的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又如何肯定自己眼下的认知是正确的,没有被疯狂干扰以及侵蚀呢? 以利亚站在原地,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但是下一秒,他瞳孔瞬间放大,身体的求生本能令他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闪身避过了迎面刺来的血刀。 以利亚翻身躲过这恶兽般的一击,反手捡起一块碎石用力地甩出,石头与利刃相撞的瞬间炸开一声闷响,为以利亚争取到稳住重心的时间。 身穿银白色骑士礼服的男孩静静地站在以利亚的不远处,身周环绕着寒芒烁烁的血刃,每一柄血刃的刃尖都指向了以利亚的头颅。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男孩看着他,如溪流般清冽的眼瞳容纳不进任何的晦涩,他看上去很平静的,那种平静源自于他毫无感情波动的天性。 以利亚站起身,下意识地摆出防备应战的姿势,然而下一秒,脚腕上扯动的锁链声清晰地提醒着他如今俘虏的身份。 安南.迪蒙。以利亚认识眼前的孩子,他是“银月骑士”西安娜.塞伦的子嗣,在迪蒙家族中排行第十三,无论魔法还是剑术的天赋都称得上天之骄子。 哑夫曾经跟以利亚提起过他,说有必要的话可以考虑接近一下。但是看着刚才毫不留情砍过来的两道血刃,以利亚不认为眼前的男孩是值得信任的对象。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得不到以利亚的回答,安南再次重复了一遍,“这里是不允许进入的。” 眼看着再得不到回答,男孩背后的血色刀刃便要再次砍下,如果可以,以利亚想要尽可能地避免与恶魔之子大打出手的局面,他还没完成自己的调查。 因此,虽然心中犹疑,以利亚还是尝试道:“安南,你是西安娜.塞伦的孩子。” 以利亚并不想要进行道德的绑架,但安南.迪蒙的确与他见过的其他恶魔之子有明显的不同。 无论是斯蒂恩还是达希尔,甚至就连看上去最冷静优雅的蜜莉恩,这些恶魔之子的身上都能明显地感觉到精神不稳定的迹象。 或许是一些日常的小动作,或许是一些生活的细节,他们多多少少都会表现出近乎神经质的浮躁,眼中的暴虐与阴戾几乎要化作实体流露出来。 但安南不会,与其他恶魔之子相比,他更像一具精美的玩偶,没有盛装任何感情的空洞容器。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他看上去才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安南,你或许没有太多关于西安娜大人的回忆,但是我想告诉你,你的母亲一直都是爱你的。”以利亚说出了这段密辛,试图动摇男孩死水般的心脏。 “她安插了一些人手接近你,想要找机会将你带走,让你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以利亚看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的男孩,心中其实也没抱太大的期望。他只是觉得,西安娜的孩子有必要了解自己的母亲为他付出了什么。 至少,他应该知道自己并不是不被生母所爱。 “她不愿见你,也是为了保护你。但是她派往你身边的人,最终都……” ——最终都死在了蜜莉恩.迪蒙的手中。 以利亚沉默,并没有将最后的话语说出,因为这个现实实在有些残酷。 他也是在某一世的轮回中才发现这个秘密的——发现“西安娜.塞伦其实爱着自己的孩子”这个事实。 曾经的战场玫瑰早已被这座城堡逼到疯狂,枯槁的容颜与瘦削的身体甚至塞不满一座水晶棺。 但她直到死亡都没有放弃这个孩子。 以利亚看着安南,他想知道这个与众不同的恶魔之子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母亲的,他又是否会怨恨?怨恨生母不能像蜜莉恩.迪蒙那样保护他。 然而,出乎以利亚的意料,安南聆听他的述说,却并没有露出惊诧:“我知道。” 以利亚微微一怔:“……你知道?” “我知道。”男孩垂了垂头,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因为这个动作而轻轻一鼓,看上去天真稚弱,惹人怜爱,“我知道那些人是想带我离开,然后被蜜莉恩姐姐杀死了。” 安南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对上那双和西安娜.塞伦相似而又不同的眼眸,以利亚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他唇角僵冷。 “我喜欢蜜莉恩姐姐,我想永远跟姐姐在一起。”男孩看着他,这般道。 “所以姐姐杀了想要带走我的人,我只会感到高兴。” 他自言自语般地重复着,平静得近乎异常: “我只会感到高兴。” 第225章 深庭恶之花 以利亚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座城堡内根本就没有正常人。 哪怕是看上去如白纸般干净的小孩,内里可能都已经被这座城堡的暗影扭曲腐坏。 “你是姐姐的东西,我不会杀你。”安南半垂眼帘, 他不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 冷灰色的眼眸便显得有些暗淡无光,“但你要跟我一起去见蜜莉恩姐姐。” 确认男孩不能进行有效的沟通,以利亚并不准备坐以待毙。 说到底,以利亚与城堡内部的侍从不同, 他对蜜莉恩.迪蒙并无多少敬畏之心。 若不是脖颈上的环带限制他的行动甚至会暴露他的定位, 他早就逃离城堡, 或是躲避在暗处,继续深入调查下去。 安南年纪虽小, 对人的情绪感知却称得上敏锐。不等以利亚有所反应, 他已经看出了以利亚的打算,抽出腰间的弯刀便朝着以利亚的四肢砍来。 男孩拔刀的姿势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雪白的双刃在他手中几乎就是两道瞬息而至的寒光, 刹那间便袭至近前。 安南的打算很简单,他打算砍断以利亚的四肢,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就在刚才, 安南亲眼目睹了以利亚在佩戴禁魔镣铐的情况下,依旧使用了神圣力进出姐姐用于养蛊的实验室。 暂且不论以利亚这么做的目的,单单是姐姐身边有一枚隐藏自身实力的定时炸弹, 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让安南抹杀他了。 除非彻底排除以利亚的威胁, 否则安南不会放他回蜜莉恩姐姐的身边。 安南的速度很快, 但以利亚对他也并非毫无防备。在安南冲过来的瞬间, 以利亚一跃而起, 腾空翻过横切而来的弯弧,越过安南落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体术卓越。安南迅速判断出了眼下的局面,以利亚的身手超乎了迪蒙家族的预料,那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神职人员该有的身手。 安南再次切出一刀,环绕在他身侧的猩红血刃也突刺而去。然而以利亚闪避速度极快,血刃只刺透了以利亚的每一个落脚点。 以利亚并不想对孩子出手,但眼前的男孩显然不准备将事情轻轻揭过。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身穿女仆服装的少女仓皇无措地撞进了战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她,她提着裙摆冲出了灌木,却被树枝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手中攥着一支鲜红的玫瑰,勉力爬起时看见了男孩身旁扭曲狰狞的血刃,不由得捂嘴低叫了一声。 艾薇?她怎么会在这里?以利亚认出了这名女仆,他抽身后撤试图拉开与安南的距离,却发现艾薇好巧不巧正倒在了血刃的攻击范围之内。 安南没有将注意力分给女仆哪怕只是半点,眼中只倒映出以利亚的身影。发现攻击范围内出现了一块碍事的“石子”时,安南轻描淡写地抬手,想要将其抹去。 该死。以利亚咬牙,迅速抽身折返,他如猎豹般朝着瘫软在地上不敢动弹的艾薇扑去。下一秒,猩红血刃直劈而下的力道直接将灌木与岩石地面炸得四分五裂。 艾薇瞳孔收缩了一瞬,她似乎花费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见着安南一击不成再次抽身而上,当即大叫道:“安南少爷,公女殿下让我来找神子!” “公女”的名号一出,血刃与弯刀便停在了半空,距离他们只有咫尺之距。艾薇睁大了眼睛看着安南的利刃,眼泪在眼眶中滴溜溜地打转,却始终不敢落下来。 而在这时以利亚才发现,艾薇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支鲜红玫瑰,十指都被玫瑰的花刺扎出了血。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十指越收越紧。 “公、公女殿下让神子今晚去、去她的房间……”艾薇害怕得语调都在颤抖,但还是很努力地把话说清楚,“之、之前,公女只说不让神子离开米舍里……” 只要不离开米舍里,就是被允许的。哪怕是以利亚以诡异的方式出现在苦痛之坑的内部,也没有违反公女殿下订立的“规矩”。 米舍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什么话语能阻止想要杀人的安南殿下,那“公女殿下”无疑就是唯一生效的言灵魔法。 果不其然,听见“公女的命令”后,男孩沉默了片刻,还是收起了自己的弯刀与血魔法。 安南收敛了一身凌厉,干干净净地站在原地,这时候的他看上去又像是与年龄相符的贵族少爷了。 他的目光落在艾薇手中的玫瑰上,整座城堡也只有蜜莉恩的花园有这么鲜艳美丽的玫瑰,就像这个颓丧疯狂的世界里,只有蜜莉恩钟情诗歌与文学。 “你违反了‘规则’。”安南语气平静,冷淡地陈述,“花要放在格瑞德宫殿的门口。而且不离开米舍里的仆从有另外的规则。” “我没有!”艾薇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她仓皇地摇头,战战兢兢地用带血的手举起了那朵玫瑰,“我按照米舍里的规则去了格瑞德宫殿,但、但——” 她猛然捂住了耳朵,嗓音颤抖地道:“但花放下之后,笑声没有停……” 以利亚猛然抬头。 ——[如果违反了任意一条规则,并且耳边的笑声没有停止,请去米舍里的花园摘一朵白色的花。殿下不会责骂。] ——[请确保你手中拿着的是白色的花。] 染血的玫瑰鲜红得可怕。 隔着艾薇的发顶,以利亚的目光穿过安南的肩头,看见凌空的血月投射下凄艳的辉芒,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仆正静静地站在米舍里的走廊。 她站姿端庄,戴着遮挡了大半张脸的口罩,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以利亚三人所在的方向。 但即便如此,以利亚依旧隔着厚重的口罩,看见了那人裂至耳根、狰狞淌血的嘴角。 ——[看见带着口罩的侍从或侍女,请不要与他们搭话。] ——[城堡内不允许仆从佩戴口罩。] ……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之声打碎了房间内的平静,浓重到令人几近窒息的香水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挥发。 尼尔森抬头,却见原本正在调配香水的蜜莉恩突然弯腰捂住了自己的左眼。她没有出声,但克制不住痉挛的身体却昭示着她正忍耐着剧烈的痛楚。 “蜜莉恩?!”尼尔森猛然推开桌案,朝着蜜莉恩跑去,情急之下他甚至忘记了使用敬语,但想来应该也没有人在乎了。 “你怎么了?”尼尔森将她拦腰抱起,远离了地上那些可能扎伤她的玻璃碎片,快走几步,将她放在了柔软的羽绒床上,“发生了什么事了?” 蜜莉恩没有说话,她只是蜷着身体,手指死死地扣着自己的左眼。尼尔森见她的指甲已经抓破了皮肤,害怕她伤害自己,只能把她的手用力拉下。 为了防止她继续伤害自己,尼尔森将五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交。他用另一只手拨开了遮挡她左眼的长发,却忽而愣住了。 女子绝美且毫无瑕疵的容颜呈现在眼前,那仿佛被造物主所钟爱的脸上有一丝缺憾的破裂。 但此时,蜜莉恩原本空荡荡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带着迷幻香气的血液从紧闭的眼缝中汩汩涌出,打湿了贴在眼睛处的金色蔷薇。 浓稠而又甜腻,馥郁而又充满了诱惑力,那充溢在鼻腔间的血香甚至盖过了房间内弥散的香水气息。 尼尔森浑身僵硬,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指尖星星点点的潮湿与黏腻,原以为那是蜜莉恩的汗水,但如今看来可能全是蜜莉恩左眼淌出的血水。 “尼尔森……”怀中的女人低弱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她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抽离,“带我去花园。” “……祂离开了原有的轨迹,有人……违反了规矩……” 尼尔森到底不是寻常人,他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了下来,将蜜莉恩拦腰抱起,反问道:“跟你眼睛流血有关吗?” 如果有关,他当然会带她去,但如果没关系,她就应该在房间内好好休养身体。没有任何事值得她以这样的状态去继续操心。 “……带我去。”蜜莉恩艰难地点头,她紧紧地捂住左眼,却没法遏制不断淌出的血水,指缝都染上了殷红的痕迹,“摘一朵白色的花……” 尼尔森果断作出了反应,他迅速撞开门扉,抱着蜜莉恩朝着花园奔跑而去。走廊上空空荡荡,没有守卫的侍从,也没有等待传令的侍女。 蜜莉恩的鲜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她的脖颈与礼裙。 尼尔森闯进了蜜莉恩的花园,不等他空出手来,被他抱着的蜜莉恩已经挣扎着起身,抓住了一支还沾染着露水的白蔷薇。 ……不是尼尔森的错觉,在蜜莉恩摘下白蔷薇的瞬间,空气仿佛都扭曲了一刹。 蜜莉恩的左眼不再淌血,她抬起头看着凌空的血月,神情却依旧不算明朗:“还不行……” 蜜莉恩示意尼尔森将自己放下,她挣扎着落在地上,将白蔷薇塞进了尼尔森的手中。 “帮我个忙,尼尔森,带着这支白蔷薇,去米舍里的宫殿外找红房子里的人。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戴口罩,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那你呢?”尼尔森攥紧了那支白蔷薇,“你现在这样,还想去哪?” “我会跟你解释的。”蜜莉恩折下一只红色的娜塔莉月季,提着裙摆转身,“记得,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戴口罩,如果不是,不要把花交给他们。” 蜜莉恩交代完,手持着那支鲜艳的月季,匆匆跑出了花园。 第226章 深庭恶之花 以利亚与那带着口罩的女仆对视的刹那, 在一瞬的眩晕后竟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 如果人的理智能够具现化为数值,那以利亚就可以发现自己本该呈现断崖式下跌的理智在岌岌可危之时突然回升,稳稳地回到了原有的位置。 冷静。以利亚攥拳, 心想,回想过往轮回收集到的情报吧, 一定可以找到破局的契机的。 以利亚尽可能自然地收回了视线,将目光重新聚在了安南的身上, 但一直注视着他的安南却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男孩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这时候也顾及不了其他了, 安南嘴唇微微一动,无声地询问道:你看见了? 以利亚眨了眨眼睛, 捏紧了汗湿的手心, 不等他回答,安南身后已经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了。 要怎么办?以利亚低头, 尽可能地不要去在意那逐渐靠近的身影, 目光落在艾薇手中紧握的红玫瑰上。 招惹到“祂”可从来都不是能够一笑而过的小事,要知道, 非人的怪物并不通情达理,杀人时也不会只针对犯错的人,自然也不会好心地绕过被牵连的无辜羔羊。 一旦他们轻举妄动,最终面对的或许是一场席卷整个米舍里的屠杀。 要怎么做的?线索还是太少。以利亚苍青色的眼眸沉淀了下来, 似有暗潮汹涌, 要他放弃挣扎就此认命, 那是绝无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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