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的江荻忽而回首,他的目光落在素尘的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见她气色尚可,这才垂下了眼眸。 众所周知,门派规模越大,礼教规章便越是繁杂。 天枢派虽是仙家门第,但也不会在仪式上操持简陋让外人看了笑话,须得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副宗弟子见识到主宗的威仪才是。 收徒大典开始前,管事弟子抱来了两樽半人高的白瓷美人瓶,里头插满了刚摘下的桃花;之后又有弟子呈上了案几,分门别类摆放,分别是茶盏、金李、圭璋。 最开始是“赠桃李”,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若有看中眼的弟子便可取一枝桃花相赠,若弟子有意便可回赠一枚金李。 在天枢派,拜师学艺一事是双向的,师父可以抉择徒弟,弟子也或许会得到好几位师长的青眼,只消选择自己想要的青云路,宗门并不强求师徒之缘。 之后,便是“敬师茶”以及“奉圭璋”,前者结师徒之缘,后者则是一种祝愿,希望弟子志气高朗,如玉之圭璋。 望凝青静静地站在下首,思忖着之后的行动,若不出预料,司典长老约莫会借江荻之事挑起矛头。 果不其然,待得几位长老入座,司典长老看了分别站在两支队伍前的弟子一眼,笑道:“今年外门倒是出了好苗子,竟连内门都相形见绌。” 这话说得诛心,一下子就将素尘个人的成败挂靠整个内门,引得人心浮动,怨恚暗生。 “你这嘴啊——”丹芷长老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手中折扇一收,不乐道,“我这当师姐的是管不了你了,须得请大师兄出山才是。” 司典长老闻言,顿时半拉了脸,他最是敬重如兄如父的司法长老,故而对越过大师兄而登上掌门之位的栖云真人那是怎么都看不顺眼。师父如此,弟子更是如此,那素尘小儿竟将他早早看中的外门弟子折于沧国,虽说那是刘索之过,但素尘连劝解一番都不曾,摆明了不想给他面子。 他心气不顺,出言又讽:“掌教真人这么多年就收了这一个弟子,如珠如宝地待着,却依旧只是泛泛,便是掌教来了,我也要这么说——”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白天别说人,夜里别说鬼。 司典长老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便自殿外联袂而来,一人清癯如树,一人逸若朗风,分明就是被他挂在口中的掌教与大师兄。 司法长老落后掌教半步,进门抬眼一扫,司典长老立时就安静了。 “掌教师兄怎么来了?”丹芷长老放下茶盏,有些诧异地站起身,“掌教师兄离山,莫不是打算再收徒了?” 丹芷这般猜想实属正常,再过三年,恶潮将至,金丹期弟子都须得出山,素尘天资虽好,但到底在螭兽一战中伤了根骨,未来恐怕难挑大梁。 栖云真人不置可否,他缓步踱来,淡声道:“听说尘儿在宗门大比上败了?” 丹芷面上微诧,不明白掌教为何在乎这个,弟子比剑略有输赢不是常事?以栖云真人的性子,他实在不像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可不是。”司典长老想到刘索就心气不平,忍不住膈应道,“清屿宗举荐上来的弟子,天生剑骨之资,掌教若是有意,不妨收为弟子?” “是吗?”栖云真人在殿前站定了,容色矜淡,不辨喜怒,远远望去竟有天高地阔之辽广,恍如云上人,“叫甚名字?”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好似了然般落在了江荻身上,受他瞩目,江荻当即单膝跪地,行礼道:“江城之子,荻,见过掌教。” “你起来罢。”栖云真人抬眸,一双非人的金瞳流动着霞阳般的色彩,有如浸润在湖溪中的太阳。 掌教的语气很是温和,不像是来讨要说法的样子。江荻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站直起身,但下一秒却觉得头皮一麻,一种寒至骨髓的恐惧直刺心头。 与以往每一次遇险时的直觉不同,与素尘战斗时感受到的紧张不同,这种恐惧他感觉到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做不到。 身子好像麻了,惊绝内门的剑技也使不出来了,他看到了一柄剑——轻描淡写地出鞘,千山万水也眨眼而过,最后缓缓地,落在他的颈上。 那剑势有两处破绽,一处是出鞘,一处是落下。仿佛刻意给他反抗的机会一样,但江荻却施展不出来,什么都施展不出来。 因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落下。 剑刃在他颈侧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掌门让江荻站起,下一刻,掌教的剑便横在了江荻的颈项上。 没有人看见掌教的剑何时出鞘,又是何时将剑递至江荻眼前,没有人知道。 就好似从江荻站起到横剑于此的整个过程都不存在一样,整个世界都被取走了一秒。 死寂一样的沉默后,众人顿时哗然,司典长老更是拍案而起,怒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弟子技不如人输了,你要替她找回场子吗?!” 栖云真人不理他,只是站在江荻面前,垂眸问道,“你可能接住这一剑?” 江荻浑身僵硬,只觉得冷得肺腑冰寒,听见他这般问了,也只是穷尽毕生的自制力摇了摇头,心中无尽后怕。 望凝青站在另一头,看不见栖云真人的脸,只听见他平静地道:“是吗?” 望凝青正想着原命轨中好像没这一遭,下一秒,她心中忽而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使出了阴阳化生步,如脱兔般飞窜出去。 但即便如此,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依旧如附骨之冝般黏连不去,望凝青疯狂变换了十八种步法,这才勉力逃脱了那个令她深感“危险”的区域。 轰的一声巨响,锋锐无匹的剑气兜头而下,刹那间撕裂了望凝青原先站立的地方,在白壁般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石壁碎屑飞扬,惊蝉般落地的少女一手撑在地面上,险险稳住了重心。 她缓缓抬头,鬓边散下的一缕发被剑风割断,右脸更是被片去一小片颊肉,鲜血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看上去凄惨至极。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如兔起鹘落,不等众人反应,便已经尘埃落地。 从栖云真人说话到素尘受伤落地,整个过程同样连一秒都不到,与栖云真人递剑于江荻是一样的。 喧哗嘈杂的太虚殿霎时安静了,这种死寂较之先前更甚,好似方才刹那的间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呼吸。 “……”死寂一片的殿内,少女伸手拭去淌至下巴处的血水,她仰头看着掌教,瞳孔深深,没有言语。 方才那一瞬,谁都没有怀疑栖云真人是真的要杀她,倘若她没有避过,此时应当丧命于掌教剑下。 这一瞬的惊变让人如坠云雾回不过神来,回味过来的弟子却只觉得冷汗津津,惶恐不已,但比这后怕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少女接下来的举动。 ——她拔剑出鞘,对准了掌教。 第88章 冰山女掌门 所有人都被眼下的变故震惊得瞠目结舌, 但那方才还在为弟子找场子、下一秒却转头砍向自己弟子的掌教却神色如常,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 “一剑。”栖云真人手持一柄宽直的长剑,剑尖划出完美的弧度指向地面。 话音未落, 与栖云真人隔了大半个殿宇的少女已经一跃而起,如疾风般瞬息而至,手中的细剑如一道匹炼的寒芒, 自下而上撩起, 直刺栖云真人眉心。 这干脆利落、毫不容情的一剑,直接逼出了几名弟子几乎要顶破喉咙的尖叫。 望凝青抿紧了唇, 眼下已经顾不得其他, 因为栖云真人说出了“暗语”。 清虚守寂一脉的剑技传承极为严厉,师父打徒弟也是三五不时就会发生的事情, 铭剑仙尊还在时就曾给弟子立了不少规矩, 其中便有暗语“三剑”。 “三剑”——指的是师父随机考教徒弟, 师父会将修为境界压低到和徒弟齐平, 并且, 让弟子三剑。 这三剑不是“容情”三剑,而是“探心”三剑, 若这三剑剑存仁意、畏缩逡巡, 那之后被师父打断腿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当初栖云真人提出“三剑”时,望凝青还有些诧异,但想到栖云真人许是师尊的浮世留影, 就像容华、云出岫、宋清婥之于她一样的存在, 便也没觉得什么。 而这套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暗语,早已养成了望凝青的应激反应。 就像暗器的开关一样,望凝青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她将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所学所得全部整合在一起,飞跃而出的步子仿佛溅起了墨迹, 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这是阴阳化生步中的“分浊”之法。 阴阳化生步需领悟“阴阳”,但其步法却强调“化生”,所谓死中求生、向死而生,这是一套稍微变化一下就能瞬间从杀机转变为生机的步法,危急关头可以保命。 但反之,这也是一套能将生机转化为杀机的步法,望凝青正是反行其道,彻底放弃了防守,直扑栖云真人的命门。 “第二剑。”栖云真人步子不动,眼帘一抬便招架住这杀机凛凛的一剑。 只有这样是不够的。望凝青并不恋战,一击不中便迅速踩着阴阳化生步自“生门”脱身,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策略。 “你之所学,仅此而已吗?”一道传音入耳,言辞是望凝青熟悉而又久违的、与平淡糅杂在一起的辛辣,“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栖云真人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迟疑只是一瞬,望凝青盯着栖云真人的脸,片刻,她已是变换了一个起手式。 江荻远远看见少女的剑势忽而间变了,那种凛然果决、不染红尘的冰冷锐气如倒收的覆水般刹那间收敛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萧肃如风般喑哑凄厉的蝉鸣。 站在那里的少女好似忽而间变了个人。 从古朴内敛到华彩夺目,从刚直不折到柔情百种,其转变却自然至极,毫不突兀。 冬雪新融、春回大地;蝉伏十年,夏尽一生。 少女扬剑,剑尖一点水晕胭脂的红烟缕般弥散开来,竟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晕开的血水还是燃花的迷香。 她的身影瞬间从殿宇中消失了。 惑人心术?栖云真人皱了皱眉,复又松开。他并没有感觉到灵力的波动,想来这是剑式本身的门道,并非那等弄虚作假的魍魉伎俩。 栖云真人正思忖着这套剑式的古怪,眼前却滑过一抹绝艳的虹彩,他蓦然抬头,整座太虚殿已是笼罩在虚实相错的水波之中。 那抹虹彩——栖云真人倏地反应了过来,他瞬间爆开了气场,身周立时凝聚起十数柄清湛湛的灵剑,朝着四面八方爆射开来。 一点艳光自水中轻绽,那四散的剑光洞穿了水中沉浮的殷红,却好似空无一物般穿刺了过去。 每一剑都落在的空处,栖云真人冷淡挑眉,只觉有趣。 水光波折之下,虚影与真实相互交织,根本分不清孰是真孰是假,这不是“幻术”,而是“剑域”。 然而,不等栖云真人摸索出其中的门道,化为虹彩的少女终于刺出了最后一剑。 龙泉腾月白,秋水耀星光,剑域中刹那间幻化出十三道光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剑,在这分不清虚实的剑域之内,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十三剑尽数拦下。 栖云真人并不惶急,在十三道幻影出剑的瞬间,他刺出了十三道剑。 不管栖云真人再如何压制实力,他终究是渡劫大能的道体,与小小的筑基修士有如云泥之别,在他辉煌清圣的剑光之下,另一道剑意不过是熹微的晨光。 剑域被破,那水波般虚实相错的“幻象”也眨眼消散,但破开剑域的人却神色不动,反而拧了拧眉。 原因无他,这十三道剑影俱是幻象。 这套剑法取义应当是“水中月,镜中花”,结合了天枢派颇具大道真蕴的步法,营造虚实之间隙,制敌于表里之幻象。 但,虚虚实实,既然有虚幻便一定也有真实,可那十三道剑影,却俱都是假的。 真的素尘在哪里呢? 不仅是栖云真人在想,亲眼目睹了两人交手的长老弟子们也在想。 站在殿宇中央的栖云真人垂眸,望着那消散的水光,突然,毫无预兆地——后退了一步。 一道无声无息、毫无杀意的剑自上而下贯落,割断了栖云真人扬起的一缕鬓发。 倒挂在栖云真人上空的少女墨发飞扬,神色平淡,仿佛递出去的不是夺人性命的利剑,而是一枝挂满春华的枝桠。 这是何等凄艳而又华美的一剑? 就像那开到盛极艳极、从枝头落下的山茶——花色已经浓艳到几近糜烂,它却在生死交错、盛开与凋零的刹那,义无反顾地选择从枝头落下。 毫无杀意、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一剑。 那花凄美而又哀艳地零落在地,没有剑风、没有剑鸣,只有剑尖上晕开的胭脂红在空中划过一道坠落的痕迹。 若不是栖云真人福至心灵地退后了一步,想必这温柔一刀也会这么悄无声息地割断他的颈项。 “师兄!”丹芷长老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很快,她反应了过来,复又坐下,心却还怦怦直跳,掺着几许后怕。 栖云真人只后退了一步——但这一步,已经是他人穷尽毕生心力都无法做到的事了。 望凝青落地后,栖云真人也归剑还鞘,容色淡淡地道:“不错。” 望凝青垂眸,没有答话。而那些终于回过神来的弟子们却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面色通红,只觉得胸腔内热血滚烫。 境界不够的弟子只觉茫然,为那胆大弟子竟敢剑指掌教而心惊胆颤;境界足够的弟子却是满眼惊艳,为这瞬息之间的交手心驰神往。 “这套剑法——”栖云真人思忖着,“还未完成吧?” “是。”望凝青恭敬地低头,一板一眼,一问一答。 “原以为你的剑法取的是‘镜花水月’之意,但想来并非如此了?”真正的“三剑”是最后落下的那一剑,而前面的十三剑尽是“谎言”。 “是。”望凝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剑法取意不是镜花水月,而是‘美人’。”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原来如此,取其顾盼神飞之美态为意向,捉摸不定之游离为身法,红颜白骨之清傲为剑诀,以及若即若离之心意为幻象。” 栖云真人一点就通,并没有对自己这个毫无人情味的弟子居然创造出如此具有“烟火气”的剑法这件事发表多余的感想。 “可有名字?” “步法名为‘游鱼’,幻象取自‘妄言’,虚招乃是‘凄风’。”望凝青说到这,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最后一式……名为‘厌妆’。” ——美人厌妆,死期将至。 望凝青自暴自弃地继续道:“这套剑法,名为‘容华’。” 这是经历了云出岫那一世后,她所能想到的记录‘人间’的方法。 既然燕拂衣可以将自己一生所有遇到的人都写成自己的“望月剑”,那她为什么不能把她所经历过的浮世留影写成她的“人间”? 容华公主那一世,她戴着面具过活,浓妆艳抹,脱口而出的每一句话都难辨真假。 世人口中的她,他人眼中的她,全部都藏在厚厚的妆容之下,无论哪个都不是真正的容华。 所以,临到死了,容华生命的体悟便只有二字——“厌妆”。 这是死生之剑,所以没有剑气,没有杀意,不会引起习剑之人本能的警觉,是望凝青唯一能想到的,在现阶段拥有和栖云真人一战之力的剑法。 哪怕它是一套尚未完成的剑法。 “很不错。”栖云真人无甚表情地夸赞着。 话音未落,所有人便都看见掌教的剑鞘沉甸甸地压在了素尘的肩头,不再压制的修为境界如山峦般倾轧而下,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念想。 身穿云鹤道袍的少女在这股重压之下不得不屈膝跪地,膝盖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既然如此——”掌教的语气瞬间冷了八个调,冻得人牙齿发颤。 “尘儿,告诉为师。” “你,是对自己的剑不诚了吗?” 第89章 冰山女掌门 对自己的剑不诚——这是对一名剑修而言最严苛的诘问。 “并非如此。”望凝青咽了咽喉中的血沫, 沉声道,“弟子从未不诚于剑。” “那是为何?”压在肩上的剑鞘变得愈加沉重,因少女不愿弯折脊梁, 默默以力相抗,以至于她所跪立的那块砖石地上都裂出了细痕。 “……”望凝青实在不知如何回答,说自己技不如人?方才栖云真人已经用“三剑”让她“剑技惊人”了, 再胡咧咧乱说难免有狡辩之嫌;说自己战斗分神?对于栖云真人这等明月照心之人来说, 战斗分神就是对对手的不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败了,又会让人怀疑江荻是不是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实在想不出诡辩之语, 望凝青只能如实相告:“战至火荼, 忽而筋脉剧痛,行气滞塞, 眼前幻象丛生, 故而以一招之差落败。” 望凝青说得晦涩, 却将过错全部归在了自己的身上, 别人或许听不懂, 但栖云真人八成会将她的失手与阴气过盛联系起来。 “……原来如此。”栖云真人听罢,微微颔首, 手上的力道便卸去了。 师徒二人的交谈只有彼此能懂, 旁人却是听得云里雾里,司典长老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为何不说?” 丹芷长老忍不住瞪了司典长老一眼,心想这话问得实在没水平, 素尘一内门弟子败在了境界低于她的外门弟子手上, 即便说了又能如何?只会更加没脸而已。 “……”望凝青撩起眼皮看了上首一眼,语气死板板地道,“因为弟子觉得胜负并不重要。” “习剑之人怎可没有争锋之心?”司典长老听了只觉得讽刺,他是没少听门下弟子说掌教首徒因“嫉贤妒能”而针对刘索, 可见眼下说的不过是漂亮话而已。 “弟子持剑八载……”望凝青保守估计了一下,只算了今生而没算前世,“从未赢过。” 狗屁的嫉贤妒能,这世上还能有比清虚守寂一脉的师父更懂如何打击弟子的自尊心? 望凝青说完便低下头去,司典长老却像是哑了嗓子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偏偏这时候,栖云真人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嗯”了一声,点头赞同道:“尘儿随我习剑至今,身法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这回丹芷长老都忍不住神情扭曲了一瞬,好家伙,炉火纯青的是身法而不是剑法,感情这八年来这可怜的娃都在师兄的剑下苟且偷生了。 “虽说事出有因,但尘儿,这也不能说你毫无过错。”栖云真人收回了剑鞘,转身不去看她,“自去山门罚跪三日,想清楚自己哪里错了。” “师兄?”丹芷长老心中微诧,心想师兄未免太过严厉了,不过是输了一场,竟要自己唯一的弟子罚跪山门。 跪三日对于筑基修士来说不过是小事,但山门处人来人往的,掌教首徒的脸面可往哪里放?但凡有点心气的弟子都会觉得受辱,实在不利于心境修行啊。 丹芷长老正想劝,却见跪在地上的少女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竟是半点异议也无,兀自拍掉衣摆上的尘土,面无表情地朝着山门去了。 丹芷长老看得傻眼,一时竟没了劝阻的立场,只觉得这对师徒的相处方式古怪得很,但看掌教师兄的神色,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他甚至没回头去看,只是径自转向垂首肃立一旁的江荻,抬手放在了少年的肩膀上探了探,神情依旧冷淡地道:“天生剑骨,不错。” 栖云真人看着少年僵硬的面色,心想方才那一剑终究是吓到人了,便从案上折了两支桃花递给江家兄妹,语气平和地道:“你们可愿拜我为师?” ……大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看了看殿外萧凉的风雪,看了看地上龟裂的纹路,看了看掌教那张比寒冬腊月还要“冷酷无情”的面孔,一颗心顿时也如殿外的寒风般拔凉拔凉的。 按理来说,能被掌教收为徒弟是天大的好事,但看着习剑八载从未赢过却唯独把逃命步法练得炉火纯青、好不容易入世却因为输了一场比赛而被山门罚跪的掌教首徒,这心里的羡慕之情无论如何都迸发不出来。 除了同情,还是只有同情。 天啊,江荻和江芒可不一定有把步法练到炉火纯青还能自创一套剑招的本事啊。 看着站在掌教面前的江荻,众人愣是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弱小、无助、可怜……还害怕。 ——实在太令人同情了。 …… 对于罚跪一事,望凝青是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毕竟师尊连提前让弟子入土的事情都干过,罚跪实在不算什么。 她在山门外寻了一棵孤崖雪松,在树前跪下。 看着眼前的重峦叠嶂、万丈深崖,望凝青的心绪却牵系在方才栖云真人的话语之上,也当真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 铭剑仙尊不是那等无故放矢、即便没有过错也碍于师长的脸面非要给你挑出过错的人,他说有错,那就证明她的确犯了无心之过。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是她出剑没能全神贯注?还是她对江荻心存轻视?又或者……她的道偏移了原有的轨迹呢? 望凝青闭上了眼,认真地反思自身——她思虑的当然不会是“这一世”,而是她记忆的触角所能回想起的全部。 身形纤细的少女安静地跪在山门前,衣衫单薄,脊梁笔挺,她垂首阖目的姿态平和而又恬静,面上看不出任何受辱的委屈。 穿越山谷而来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霜雪,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之上。 天枢派的山门称得上辽阔二字,素色衣裳的少女在风雪中也不算显眼,但往来的弟子们经过时却不由自主地噤声止语,唯恐惊扰到她。 因一丝恻隐而追出来的与照先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感慨,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有些人即便是受罚看上去也好似在悟道。 他正看着,却见山门处有几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人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人窃笑着越众而出,朝着少女的方向走去。 与照先顿觉不妙,那几个外门弟子他都认识,平日里最是喜欢对长得好看的女孩子献殷勤,年少慕艾本不是错,但总经不住热血上头时行事过火。 眼下的境况,与照先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是这些人想为白灵“出口恶气”了。 毕竟方才在殿中大家也看清楚了掌教的态度,那是个对自己唯一的弟子都没有半分容情的师长,想必同门弟子之间的“小打小闹”,掌教不会放在心上。 他们甚至不用做什么,单单只是趁着掌教首徒罚跪时站在她身前就够欺负人了。 与照先对这位掌教首徒的感情十分复杂,因为刘索是个天资好、人缘也好的师弟,就这么被驱出门派,很难不让人感到可惜。 但对于这个面相颇恶却气华神清的掌教首徒——与照先可以肯定,那五味参杂的感情中绝不包括“欺辱”的轻视之心。 因此,在意识到这些外门弟子想做什么时,第一时间涌上与照先心头的便是反感与不愉。 ——她不是能被这么对待的人。 与照先拦住了那些人。 几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些不甘心:“师哥,我们也没想做什么,这大路朝天的,难道还不许别人走了吗?” “我劝你们别这么做。”与照先道,“这个年纪便能自创剑法,就算掌教不上心,她要报复你们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见他们还不死心,与照先又道:“更何况,你们是忘了开云剑和火雏凤吗?” 这两个名号一出,几名弟子瞬间瑟缩了一下,喃喃不语。 开云剑空逸真人,十三岁成就金丹的内门天骄,司法长老之徒,年纪虽小,却已经是世人必须毕恭毕敬称之为“真人”的存在。 据说空逸真人有一次带队下山历练,本门弟子与天衍宗弟子发生纠葛,双方相较不下之际,是空逸真人以剑风扫裂云海、洞穿天澜之威势阻止了干戈,故有“开云剑”之美名,颇受内门弟子敬爱。至于“火雏凤”,她的威名在外门中比“开云剑”还要令人闻风丧胆,因为这位司仪长老之徒曾隐姓埋名混入外门长达一年,以一己之力重伤了十数名境界远高于自己的外门弟子,当众揭露了他们主导外门恶性竞争的不良风气,成了外门弟子口中那个“不可说”的人。 这两人中随便拉出一个都是天枢派新生一代中的佼佼者,却偏偏甘心奉一个资质境界远不如他们的人为首。 “何必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而让自己的前路变得狭隘呢?”与照先在这些外门中很有威信,虽说不一定赞同,但大多都听得进去。 几名外门弟子喏喏应是,很快便离开了此地。与照先看着他们的背影,垂了垂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柄花伞。 能被修者装进储物袋中的伞自然不是凡品,这柄花伞名为‘不染’,玲珑剔透还盘旋着栩栩如生的琼花图样,虽然也称得上是灵器,但作用也仅限于祛尘和除秽。 与照先有给师弟师妹们带手信的习惯,这柄花伞本也是准备送给一位爱俏的师妹的。 如今,他只希望这柄中看不中用的花伞能稍稍为那人遮挡些许的风霜。 青年撑开了花伞,腕部用力,巧劲一推,那柄花伞便轻飘飘地挂在了那棵松树上,将风雪狂猎的攻势缓了一缓。 松下入定的少女没有反应,似乎已经进入了坐忘之境,与照先也没打算得到对方的感激,静驻了一会儿便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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