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为我爹的事情上心。 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开春的时候,我随爹娘回到了京城。 原先的官邸住不了了。 爹带着我们住进了城郊的旧宅子里。 谢观玄来找我时,城郊下了第一场春雨。 他撑着油纸伞,在门前驻足。 雨丝又细又密,横在我们之间。 像隔了一层雾。? 我想起初见时那一眼。他站在人群中,长身鹤立。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不过他如今年岁渐长,也消瘦了,气质沉淀下来,像古井一样没有波澜。 我见到他,心也不会跳得像从前那么快了。 我站在檐下,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低眉问他:「谢大人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昭意。」 「我并不想与你和离。」 「那只是气话。我气你卖了我送你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谢观玄。」 「这样的气话,你说过两次了。」 第一次,我自欺欺人,将放妻书藏了起来。 第二次,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谢观玄。 他的眉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与茫然。 他好像并不记得。 毕竟,他那时醉了酒。 而那件事,也已过去五年。 我平静地给他复述:「五年前你醉了酒。你说都怪我,让你看着宋惜棠另嫁他人。放妻书也是那时候写给我的。两年前,我凭着这张纸,和你和离了。」 「如今我们已经毫无瓜葛。若是你要找我爹议事,我可以为你传个话。」 他的脸色一刹间变得极为苍白。 唇动了动,勉强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我是来找你的,昭意。」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后退几步,关上了门。 将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家丁说。 谢观玄并没有走。 他枯站了一夜。 直到宋惜棠去寻他。 15 我回京的第三日,恰巧赶上花朝节。 我出了门,与我爹同僚的女眷们一同踏青赏花。 宋惜棠也在。 她看着并不高兴。戴着寻常的首饰,独自一人坐在边上。 无人与她说话。 谢观玄当初大张旗鼓地将她接回来,让很多人都知道了。 她与有妇之夫纠缠。 她的过去并不是秘密。 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她,对她冷嘲热讽,说她逼走了我。 像这种热闹的场合,她也只能坐在角落里,受尽冷落。 我没管她,低头,兀自剪着手中的五色彩纸。 叶夫人在我耳边絮絮地说着话。 「她从一个小县主簿的妻子成了吏部郎中的夫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想了想。 「她要的可能不是这个吧。」 我抬手,给叶夫人递去一把小巧的银剪子。 她坐下来,和我一起剪五色彩纸。 然后将彩纸粘到花枝上,以此来祭祀花神,祈求百花盛开。 叶夫人坐不住。 她只剪了一会儿,便去扑蝶了。 宋惜棠走到了我身边。 声音很轻,怨气很重。 「裴昭意,都怨你。」 我有点茫然:「啊?又怪我?」 虽然我还年轻,脊椎很好,但也背不动这么多锅。 她说:「若不是你要嫁给谢观玄,我在五年前便能和他成婚。我就不用受那些苦。他的心里也不会有别人。」 「我们也不会走到......相看生厌的地步。」 我揉了揉额角。 头有点痛了。 「那你为什么不怪他呢?」 她一愣。 我说:「他这个人,就算不娶我也会娶别人的。他做正五品吏部郎中时,只有二十二岁。那是多少人汲汲营营半生都达不到的位置。与他同年及第的状元,现在还低他一头。」 「他要是想娶你,谁都不能拦他,只是他放不下这一切。」 「你该庆幸,他娶的是我。我是好捏的软柿子。」 「如果是别人,早在你给谢观玄写第一封信时,就把你和他一块儿处理了。」 其实,在谢观玄助她和离的时候,我还为她高兴。 高兴她脱离火海。 后来我便讨厌她了。 她跟我之前一样,拎不清。 我慢吞吞地说完。 丢下剪子,准备离开。 她红了眼睛。 孤零零地站在花丛之外,泪止不住地流。 16 我玩得很尽兴。 日暮归家时,阿娘跟我说,有几家托了媒人来,想要结亲。 我说:「我不想再嫁。」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成婚没什么好的,只会多出许多事情。 要操持后宅,要辅佐丈夫,还要忧心子嗣的事情。 若是没看准人,还要吃许多苦。 一个人,更加清闲自在。 阿娘尊重我的意见,将媒人一一婉拒了。 我在家中,帮着阿娘操持家务, 偶尔与人结伴出游。 日子过得很快活。 谢观玄经常给我送东西。 有时是珍奇的小物件。 有时是很长的陈情书信。 我将这些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在一个寻常的夜里。 宋惜棠来找我了。 她消瘦了,也憔悴了。 外面风凉,我还是让她先进了屋。 她哭着与我道歉。 「我曾经错得离谱。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我平静地看着她,给她递了一方手帕擦眼泪。 她说。 谢观玄只是养着她,经常不见她。 她在府里,无人与她说话, 每日都很压抑。 当年,是谢观玄没有遵守承诺娶她。 如今,也是谢观玄冷落她。 她呜咽道:「我恨他。」 我托着下巴听,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的爱恨纠葛。 别来恨我就对了。 宋惜棠好像很久没有对人倾诉了。 自顾自地和我说了很久。 听得我昏昏欲睡。 最后,她问我:「可以原谅我吗?」 「当初是我与你争风吃醋,抢了你的东西, 让你伤心。」 「我知道自己错了......」 我想了想,说:「也行。」 「等你补好了我那顶凤冠, 我就原谅你。」 17 半年后。 宋惜棠将我的凤冠送了回来。 当初摔裂了的红宝石被替换成了一颗成色更好的。 细碎的米珠是她一颗颗亲手粘上去的。 那些划痕都已消失不见。 挺好的。 至少修凤冠的半年里, 她不无聊了, 不会天天想着谢观玄爱不爱的。 这段日子里, 也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 是我爹洗清冤屈, 官复原职。 第二件,是谢观玄因为政治斗争获了罪,贬谪岭南。 我并不意外。 他从步入官场起便节节高升, 太顺遂了。 他难免还会有些天真, 缺几分谨慎,容易栽跟头。 启程之前, 他又来找我了。 像刚开始那样。 我站在尚书官邸高高的台阶上看他。 他站在阶下, 姿态拘谨。 他看我时只能仰首:「我将要去岭南了,也许会在那里待很多年......这算不算赎罪。」 声音沙哑。 我不爱听。 我说:「不算。」 「你自己不慎,才落到这个地步,与我无关。」 我转身离开。 宋惜棠也要随谢观玄去岭南。 她在京中没有朋友。 只有我去送她一程。 她坐在简陋的马车上,掀开帘子看我, 眼里的光芒黯淡。 我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岭南一直被传成瘴雨蛮烟的地方。 这一去,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我说:「你不用担心,岭南很好。」 「只是路有些远。不过你可以多花谢观玄的钱,换一辆大点的马车,让自己舒坦一些。」 「岭南的瓜果很多, 很好吃, 多是京城没有的。」 她弯了弯唇角,笑了。 温柔又明艳。 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的眼角又落下一颗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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