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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时至今日,我才清晰地看见。 谢观玄对我是假意。 对宋惜棠是真情。 我对着账本愣神。 直到侍女濯雪将我嫁妆的册子送来:「夫人,已对好了。除了当初为大人打点而卖掉的一部分,还少了几件。」 我蓦然抬眼:「哪几件?」 当初爹娘给我的陪嫁太多。 我记不全。 她说:「一对红玛瑙珍珠步摇,一顶点翠凤冠……」 红玛瑙珍珠步摇。 我在宋惜棠的头上见过。 6 我闯进了宋惜棠的院子里。 她正对着锃亮的铜镜,试戴凤冠。 她与谢观玄的婚期在六日后。 太过仓促。 我以为是谢观玄早有意娶她,将一切都提前准备了。 没想到,她去库房里,拿了我娘给我的点翠凤冠。 我气得肝疼。 上手摘下她的凤冠。 那些繁复的发钗被我一一拔下,掷在地上。 有些牵扯到她的长发,我也强硬地扯了下来。 她疼得直吸气,头发凌乱,被迫仰首求我:「求求你,先松手,我会自己摘。」 我抱着我的凤冠,冷眼看她。 宋惜棠从椅子上跌倒在地,鬓发凌乱。 几缕头发被扯了下来,落在地上。 她狼狈不堪,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夫人,你说一声我便摘了,何必呢?」 我冷着脸,用足尖踢了一下她:「我的东西,你不问自取,还说何必?」 她埋头,只是哭,宛若梨花带雨。 身后倏然响起脚步声。 谢观玄大步迈进来,推开我,将宋惜棠揽入怀中。 我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扶住了身侧的梳妆台,稳住身形。 凤冠脱了手,重重地落在地上。 赤红的宝石隐隐有了裂痕。 他看着我,目光憎恶又陌生。 像是从未认识过我。 「裴昭意,你为何要为难她!」 我满腹委屈卡在喉咙里。 最终也只是哽咽道:「她拿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冷下来:「一顶头冠罢了,让她戴几日,有何不可?」 「你宁肯摔坏它,也不肯借给惜棠吗?」 「你如今已没了倚仗,不要再闹了。」 我站在原地。 分明已经开春,却觉得遍体生寒。 谢观玄最知道如何刺痛我。 凤冠上的宝石裂了。 宋惜棠埋在谢观玄的怀中,蹙着眉。 她不喜欢了。 他低声哄她:「我再去为你打一顶,一定赶得上婚期的。」 我弯下腰,捡起摔坏了的凤冠,只身向外走去。 心像是被攥紧了,疼得我呼吸困难。 再熬几日。 等一切的事情安排好。 我就走。 7 我将大半嫁妆换成银票,好好攒着。 谢观玄冷落了我一日,才来找我。 他说我爹被降为通判,三日后便要前往岭南赴任。 我娘会随他一同去。 而我作为外嫁女,可以留在京中,继续做官家夫人。 谢观玄倚着门框,背光。 清隽的脸笼罩在暗色之下。 「裴昭意,若非你嫁了我,现在只能去那种瘴雨蛮烟的地方了。」 我不置可否。 若非当初对谢观玄一见钟情。 就是宗室子,我也能嫁。 安稳顺遂,又何必受这些气。 他见我沉默不语,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镯子,重重地放在了我的梳妆台上。 「你骗了我。」 「你将它卖了。」 「骗」这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极为不满。 我轻声说:「我不想要了,便卖了,很难理解吗?」 他眉梢染上愠色。 「管家说你近日还将部分嫁妆变卖了。」 他盯着我,目光像是要将我灼出一个洞。 「你如今不戴首饰,也不与外人交际。你要那么多钱,去做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我爹被贬谪,岭南路途遥远,处处需要打点。」 话是实话。 谢观玄不疑有他。 转而将我前几日卖掉的物件,一件件地丢在我的梳妆台上。 珠翠碰撞出琅琅声响。 他眼眸森然。 「你将我送你的东西都卖了。」 「裴昭意,你在与我置气吗?」 我低头不语,将步摇的珠串理好,放进妆奁里。 带去岭南卖吧。 他的手不至于伸得那么长。 「啪嗒」落锁。 我轻声说:「没有。」 我没有与他置气。 只是如今,他给的一切,我都不需要了。 谢观玄嗓音冷淡,带着嘲讽:「我的发妻本该是惜棠。你没有资格与她争锋吃醋。」 我只是木讷地回道:「我知道。」 他的发妻本该是宋惜棠。 他和宋惜棠才是一对有情人。 这种话我已经听了许多次。 不需要他再强调了。 他没再说话,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我兀自做着手上的事情。 拆下繁复的发髻,自己编发。 往后去了岭南,便没有侍女为我梳妆了。 或许是见我今日很安分。 谢观玄的语气缓和下来:「这种事情,交给侍女做便是了。」 我扯了扯唇角。 敷衍道:「好。」 8 离谢观玄与宋惜棠的婚事只有两日了。 檐下挂起了大红的灯笼。 连我这处偏僻的院子里也有。 推开窗便能看见。 灯笼被红绸牵连着,上面是谢观玄的字迹: 三年前我与他成婚的时候,没有这些。 我望着窗外。 宋惜棠出现在了长廊的尽头。 她今日很高兴,眉眼弯弯,步履翩跹,朝这边走过来。 赤色的衣角像一尾游动的锦鲤。 她在我的门前驻足,柔声唤我:「裴姐姐,你说,大婚那日,我该梳什么样的发髻呢?」 她身上穿着刚裁好的嫁衣,只是还未挽发,像未出阁的少女。 我说:「你又不是头一次成亲,连这种小事都要来问我?」 她神情一僵,面色也白了几分。 唇动了动,却好像说不出话了。 谢观玄不知何时从长廊边绕了过来。 目光凛冽,为她说话。 「裴昭意,你也是女子,为何非得用从前的事情刺激她?」 「是惜棠想与你缓和关系,才和我说,要来亲自问你。」 她又何尝不是来刺激我的? 谢观玄看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她。 我站在门槛边,居高临下地睨她。 「从前嫁人时怎么梳,如今便怎么梳。」 「好了,我告诉你了,可以回去了。」 她红了眼睛,后退了两步。 脆弱又无力地跌入谢观玄怀中。 谢观玄皱着眉。 威胁我。 「裴昭意。你已经犯了七出。」 「我大可用一纸休书,与你一刀两断。」 我看着他的脸。 心底一片苦涩。 我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倏然就笑出了眼泪。 「不用了。」 谢观玄,放妻书,我已经有了。 他嗤笑一声:「不用?若不是喜事将近,我立刻便能写给你。」 他习惯了对我恶言相向。 什么话都变得能轻易说出口。 我倚着门框。 一言不发。 看他带着宋惜棠离开。 宋惜棠依偎在他怀里,对他笑。 走廊上悬着的灯笼在他们的侧颜上晕出一片红光。 郎情妾意。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对身边的侍女说:「备好马车。明日,我要去礼部衙署一趟。」 我回到屋里。 从妆奁中拿出放妻书。 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摁下手印。 一气呵成。 9 和离手续办得很顺利。 有夫妻二人的签字与手印。 如今裴家衰落,谢观玄要与我划清界限,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礼部的人没有多问。 我又将户籍落回了裴家。 处理好一切回府时,已经是接近正午。 明日便是婚宴。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 无人顾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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