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宫。 谢凌站在满朝官员里,服布素,听着礼官拖长嗓音。 “起灵——” 父亲谢诚居,以及他的两位叔叔,都在百官队列中,皆面容沉重。 宫墙之外,百姓们跪伏于道,满街飘落纸钱,宫女太监、文武百官护送着灵车入慕容氏皇陵。 王公大臣跪了整整一日,一天下来几乎没什么吃食入腹。 谢诚宁回来之后,何洛梅忙脱下了他的大氅,又忙叫丫鬟给他温热了晚膳。 谢府乃臣子府邸,按照律例,须素服二十七日。 谢诚宁饿得不轻,坐下来便大口吞咽着鸡汤。 何洛梅则坐在边上,看着庭院的灯笼出神。 “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么就薨逝了呢……” 丫鬟伺候谢诚宁沐浴,何洛梅过来用提花蜀锦巾给他擦头发。 “快睡吧,明儿你还有的忙。” 今天都操劳得多出了几根白发。 谢诚宁倒头就睡。 …… 皇帝辍朝三日。 民间停婚嫁、罢宴乐,禁一切喜庆娱乐,包括筵席,若有犯者,按例处置。 今日来到皇陵,寒风呼呼吹,谢凌在寒风中站了一天,衣袍被吹得翻飞作响。 旁边的严文肃感慨道。 “陛下与杜皇后鹣鲽情深,两日之内竟连赋三首悼亡诗,当真是古今少见的深情啊,乃一桩千古佳话。” 谢凌不语。 若当真是千古佳话,皇后何苦饮下毒酒香消玉殒? 杜娇娘的死因被隐瞒了下来。 对外称是杜娇娘染上沉疴,久治不愈,遂崩于未央宫。 …… 谢府园子请来的戏班子,才唱了几天的戏,便停止了丝竹管弦,管家给了一笔银子,便搬出了府邸。 阮凝玉和表姐们就算是深宅女眷,闭门不出,也需在谢府里披麻着素,头戴白绢,禁用一切金玉珠宝。 谢妙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三婶穿得这么素净。” 何洛梅平日里头发髻上不是戴点翠,便是金镶的,花丝的,珍珠宝石的……而这回,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绾发。 谢妙云看向面前在点茶的表姑娘。 “表妹,你说陛下会不会废了太子?” 都说以太子以仁孝博得民心,孝行可风,万民爱戴。太子曾晨昏不辍侍君亲,冬则温衾,夏则扇枕。就连明帝的药物,都是慕容昀必先尝温凉、辨甘苦、以身试毒。 慕容昀幼时为帝后所写的孝经,至今还在天下广为流传,成为几岁幼童启蒙的读物。 慕容昀由明帝亲手抚育成长,三岁便能成文,是明帝心中最为器重的子嗣。 过去明帝则无数次向大臣叹惋,叹惋太子的身子。 在谢妙云心目中,太子便是慕容昀,不会是其他人。谢妙云托着腮,脸色忧愁。 可皇后薨了,太子母族一夜间遭斩草除根,身后一无所有的太子,当真还能坐稳东宫么? 阮凝玉觉得,这辈子的慕容昀比起前世的慕容深,更适合当一国之君,他仁孝,爱民如子,明智善断。 阮凝玉垂下眼帘,虽然她不愿承认,但慕容昀便是被明帝抛弃了,没有第二个结局。 阮凝玉将炙好的茶饼敲碎,放入茶碾中,开始碾茶。 这时,耳边谢妙云喜悦的声音。 “堂兄!” 转眼便见院门走进来了个从官署回来,裹白色幅巾,着青黑色公服的男人,远远望去,容颜冷俊,眉目深刻。 第514章 他对她那里格外熟悉 碾完茶,便要罗茶。 听见三表姐这番动静,阮凝玉手中的茶筅瞬间掉落在了木桌上。 谢凌穿过金漆垂花门,听谢妙云叫她,颀长的身影不曾犹豫,便向她们走了过来。 谢妙云提起裙摆,踩着绣花鞋,小跑过去。 “堂兄!我好久没见到你了!”谢妙云撅着嘴,嘟囔着,语气满是亲昵。 谢凌近日事务繁杂,几乎吃住都快在皇宫里解决了。 “堂兄何时能忙完?祖母说你马上就要去江南了,可堂妹这几日连你人影都见不着!” 谢凌揉了揉眉,很是疲惫,“快了。” 不管是他醉酒梦到表姑娘,还是户部的事,都让他身心疲倦。 谢妙云的亲近,让他目露宠溺,冲淡了原本有些严厉凶相的五官。 他低头对着谢妙云说话时,余光瞥见园中楠木细牙桌边的一初荷红色的身影。 那抹身影,与竹林苑那夜,有七八分相似。 谢凌恍惚了一瞬。 他收回余光,并没有再向阮凝玉看去。 阮凝玉低头,继续罗茶。 谢妙云嘟嘴:“我知道堂兄这些天都忙得脱不开身。” “那今年堂兄,是不是不能陪我过生辰宴了?” 谢妙云的生辰便在正月,那时候,谢凌已经离开了。 她的话,却让谢凌和阮凝玉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那意味着,谢凌届时二月的生辰,是一个人在江南过的。 而谢妙云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阮凝玉觉察到了,却没有说出来。 谢妙云扯着谢凌的袖子。 “我不管!堂兄离京前,定要给我准备了生辰礼再走!” 谢凌笑了:“不会短了你的。” 谢妙云这才满意,她哼了一声后,便回头看了一眼。 “堂兄,表妹正点茶呢,堂兄坐下来喝一杯吗?” 谢凌顿了一下。 接着,那双狭长的凤目看了过来,浅浅的内双,眼尾弧度微挑,眼皮薄得仿佛能看见血丝,唯一不变的是深邃瞳孔里的冷意。 “表妹以为呢?” 阮凝玉倏地攥紧茶筅。 她低着颈,尽量避免与他直视,语气尽量与平时无异。 “表妹茶艺不精,若表哥肯赏脸喝一杯,表妹自是欢喜不尽。” 她捏拳,心道,谢玄机最好只是恭维而已,户部现在每日的庶务恨不得能将他压垮,他哪里还有心情坐下来和她们这两个小姑娘喝茶? 谢妙云也在旁边看着她们,眸光流转。 她也在好奇,堂兄是家里的嫡长孙,这点小事又何必过问表妹的意见? 阮凝玉面色如常。 谢凌看了她一眼,仿佛没有看见她微蹙的黛眉和不情不愿的神色,移开了视线。 “既是表妹邀请,那我只能从命了。” 他掀起公服的下摆,竟然目不斜视地坐了下来。 阮凝玉僵硬了身体。 这么多的位置,他哪里不坐,偏偏坐在她的正对面。 阮凝玉掌心全是一层薄薄的汗。 谢凌正襟危坐,恭默守静,肩背笔直,长眸就这么看着她,连看她点茶都仿佛像是在考验她的功课,令人深感压力。 明明几天前,他们在竹林下耳鬓厮磨,险些酿成大错,而今儿,他们却跟两个没事人一样,各有各的心思。男人穿着国丧下的青黑色官袍,眉眼不见情欲,有如谪仙。 她攥紧桌下的裙摆,掌心潮湿,生怕他窥出自己的心虚。 但谢妙云丝毫没有感觉到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而是坐在了她的旁边,期待地等待着她。 点茶是前朝遗风,但宫廷依然盛行,阮凝玉也是做皇后时才将其学得炉火纯青。 眼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谢妙云道:“堂兄,看吧!我都说了,表妹这点茶的功夫,便是拿去勾栏瓦舍里开个茶社,也是不在话下的,堂兄,你今日可一口福了。” 阮凝玉没太去留意她都说了些什么。 谢凌未置可否。 他的右手屈指放在桌上,看着表姑娘肤如温瓷的纤细手指在那摆弄,转眼间,不过是云层飘过屋角的光景,青瓷碗中已泛起雪沫似的茶乳。 阮凝玉在上面描了一个“福”字,意味着福与天齐。 看着这碗茶汤,谢妙云谦让,将其推在了谢凌的面前。 “堂兄,你尝尝。” 谢凌端起,未说话,便抿了一口。 阮凝玉在做谢妙云的那碗茶汤。 谢凌却放下青瓷碗。 “这手法,倒与我昔日在宫中结识的那位茶博士别无二致,他是专为陛下与太后点茶的。” 阮凝玉的心脏漏了一拍。 谢凌指尖轻叩着茶盏边沿。 “不知,表妹从哪里学来的这手艺?” 流转在民间的点茶技艺,跟宫廷里给贵人喝的是不一样的,更复杂、也更讲究。 谢凌的记性过目不忘,他看得出来,阮凝玉学的便是宫里贵族点茶的那套。 阮凝玉适才只顾着想事情了,有些动作是潜意识的,察觉不出来的,就像喝水走路一样,她根本就忘了这一回事。 她慌乱片刻,便道:“表妹是从一本古籍上学来的。” 她故作惊讶,眼波点点,“竟与宫里头的手法如出一辙?那还真叫表妹误打误撞,倒合了宫里的规矩?” 她轻轻揭了过去。 谢凌端着青瓷碗,也不知道信了没。 适才同堂兄说到了生辰宴,话到嘴边,谢妙云却扭头看向阮凝玉。 “说起来,表妹的生辰是何时?” 就连文菁菁先前生辰时,老太太还特意开了库房赏她不少好东西。 可到阮表妹这里,她怎么不记得府里给表妹办过生辰宴? 阮凝玉:“我的生辰是在夏天,已经过去了。” 她不过是表姑娘,谢府哪里会给她办什么生辰宴?她顶多的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过,根本就没人在意。 谢妙云更加好奇了。 “那当时,是谁给你过的生辰?” 阮凝玉一时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 “是小侯爷。” 说完,她闭上了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是小侯爷帮表妹过的,她这个猪脑袋,怎么就想不到呢? 谢妙云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才意识到大堂兄正坐在旁边,而自己还问了不该问的。 入夏时分,恰是阮家妹妹与沈世子纠葛最深、情丝暗结的当口。 那时节,表面常借着天光未晞便出了府门,与那世子爷四处游逛,玩到暮色浸透檐角,星河漫上柳梢,才披着一身月色回府。 那时候,表妹跟世子相见的频次,几乎可以用黏糊一词来形容。 好几次都摸到月亮爬上墙头了,谢妙云才见她进门。 深闺训诫森严,连谢妙云都觉得当时的表妹可真是大胆! 说不好听一点的,表妹当时就是在跟沈世子幽会! 这事,阖府的人都是知道的,说什么的都有。 也不知道,当时表妹会不会跟世子做了些什么事情……牵手?接吻?牵手都是小事情了,闹到后面私奔的份上,难不成他们二人亲过吻么?! 谢妙云偷偷地看了表妹一眼。 真是的!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提这件事,是存心想让表妹尴尬吗! 很快,谢妙云便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陡然下降了好几度。 谢妙云下意识地朝对面的堂兄看了过去。 只见日光从他优越的鼻梁上落下来,在脸上形成一道深沟。左颊陷在阴影里,右脸却冷白似玉。 他没有插话,而是半阖着眼喝着茶汤,喉咙滚动。 谢妙云将话头引到了别处。 才过去了一刻钟。 但阮凝玉却觉得无比煎熬,度日如年。 原以为男人喝完一碗茶汤,便能离开。 可没想到,谢凌却喝得极慢,第一口只抿了唇沿,第二口含得极久。 谢凌的手指又长又直,腕骨像上好的玉石,摇晃着碗里的茶汤,他看着浮在上面的乳白色茶沫,那个“福”字已经被他喝得看不出来形状来。 “十七日夜,表妹去了何处?” 咔嗒一声,阮凝玉手里的碗放在了桌面,发出轻轻的响声。 抬目,便望进了谢凌那双凤目,瞳仁像结着千年不化的冰。 谢妙云正想仔细听时。 书瑶将收集起来用来煮茶的雪水端过来时,却身形一晃。 转眼,谢妙云腿上的衣裳便湿了。 书瑶忙用帕子帮她擦拭,“三姑娘没事吧?奴婢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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