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叶修注视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庞,阳光俊朗,在暖黄色的顶灯渲染下显得活泼而令人瞩目,瞳色比常人更浅,像两汪快要烧融的金子,炙热肆意地流淌着。 可是其下分明还有什么隐藏在更深处的东西,叶修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即便是太阳也依旧会有黯淡的黑子,而那些隐没于光明之后的阴影比纯粹的黑暗要来得更加触目惊心。 叶修想好了一百种拒绝对方送他回去的方式,最终却一个也没用上。 结束晚餐,黄少天就那么干脆利落地和他笑着告了别,连丝毫试探也没有,但临别时的那双眼睛,里面清楚地向他传达着一个信息。 ――你逃不掉的。 叶修知道自己不可能报警,第一他没有实际证据,第二……黄少天自己就是警察,叶修现在不敢再冒任何风险了,警局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避难所。 甚至……连这座城市也不是。 叶修在坐地铁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买了一张前往B市的动车票,机场安检太繁琐,还有延误和取消的风险,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分一秒也不想耽搁。 叶修独自坐在空旷的地铁车厢里,九点的时间段完美错过了人潮高峰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上班族坐在那儿一脸麻木地低头玩着手机,眼神如出一辙,流水线上复刻出的那种死气沉沉,锐意被生活差不多磨平了,只有残缺的几处棱角不成型地苟延残喘着。今天地铁里的冷气打得格外足,更显得这方空间里透出一种毫无人情味的阴沉。 平日里叶修很喜欢这种空旷,人多的地方总是充斥着冲突与矛盾,以及一些不甚美好的回忆;但今天,这种空旷让他心里那些摇摇欲坠的安全感无所凭依,一波一波涌上的寒冷没过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 叶修掏出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量。他点开通讯录,里面的名字寥寥无几,他直接滑到最后,指尖隔着液晶屏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叶秋。 但他不是很想打这个电话,他很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这个别人还是他的亲弟弟。 叶修点开后定定地看了那个拨通的选项十几秒,直到屏幕自己熄灭,他最终也没有拨出这个电话。 再等等。他想。叶秋那边是他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先不要让他卷进这场麻烦中来吧。 叶修将手机慢慢地放回口袋,背靠着墙,油然而生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玻璃窗外掠过的灯火通明被高速行进的列车在视线中拉扯出一条延绵不绝的彩色光带,美好而无比遥远。 至少,他还可以先回家。 叶修闭上眼,在一片隆隆的轰鸣声中如此安慰着自己。 回到住的小区已经临近九点半了,天色暗沉,厚厚的云层掩映着星月,仅有的光源是林荫道旁昏黄的一盏盏路灯。路两旁栽种的乔木因着逐渐逼近的夏季蓬勃地抽长了枝叶,今年的雨水格外丰沛,连树也比往年长得更加繁茂些。夜里道上没什么人,静谧极了,偶尔起一点风,树便在地上投下大片婆娑破碎的影子,叶片细碎地摩擦着,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叶修有点冷,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低着头往自己家所在的那栋楼走。他住在七层。上了电梯,叶修依然感到微微的心慌,那几人的脸交替着在他脑海里浮现,明明都是令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相貌,于他却是无法摆脱的邪恶梦魇。 叶修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被一个变态盯上也就罢了,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招惹上了一群?他学心理学又不是来牺牲自己普度众生的。 电梯到达七楼,清脆地叮了一声,叶修抬头看着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上,扯出一个模糊变形的苦笑。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一片昏昏沉沉的黑暗,过道的灯灭了一盏,还没人来修,叶修只好借着另一侧角落里那盏灯的依稀光芒,摸索着找到了自己家门口。 四下都暗着,仅靠远处那隐隐的一点光什么都看不清楚。好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光明已经近在眼前。 叶修摸出钥匙插进门锁,然而只转了半圈钥匙就卡住了,他只好再尝试着往回转,但这次却死活拧不动,里面像是有什么杂物堵住了钥匙孔,插不到底也拔不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叶修烦躁地摸上门把手想试着能不能用点力拉开――却毫无准备地摸到了一手的冰冷黏腻。 叶修一愣,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还以为是哪个熊孩子恶作剧撒上的胶水,但很快他便察觉出了不对。 叶修沉默着用干净的左手摸出手机,解开锁屏,在省电模式的莹莹一点弱光下,他清楚地看到金属门把手上那些淋漓的白液,还没有来得及干涸彻底,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而在门把手的斜上方,有人用暗红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gift for my sweetheart」,最后还画上了一颗拙劣的爱心,如同稚童玩笑的涂鸦之作。 ――叶修心脏猛地抽紧,从脚底瞬间漫上森森的凉意,整个人如坠冰窟,止不住地颤抖着后退了两步。 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他死死地瞪着那扇门,里面是他的家,上一秒他还在迫切渴望着的温暖的庇护所,下一秒就被残忍地打破了所有幻想。 叶修感到右手掌心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刺痛,仿佛他刚刚摸到的那些液体是高浓度的硫酸,但他又很清晰地知道这只是他的某种错觉,那些该死的玩意儿依旧冰冷黏腻地附在他的手上,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诅咒。 这是他们的警告,亦或是示威。 这样巨大的恶意,是黑暗中畸形催生出的怪兽,裂开鲜血淋漓的嘴,大口大口嚼吃着他仅剩的那么一点微薄的安全感。 咔嚓。咔嚓。 叶修安静了几秒,然后猛地扑上去试图用手抹去门上的那些字迹,他用力地擦拭着,反反复复,掌心与门板摩擦得发麻发痛,污了白衬衣的袖口也顾不上,直到那些字句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 然而红色糜烂,白色枯朽,依然就这样顽固而狰狞地印在极深的底色上。 像在嘲笑着他的徒劳。 叶修想叫,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逼到崩溃的边缘,他狠狠一脚踹上门,砰地一声巨响,木门震了震,依旧纹丝不动,叶修的脚踝却因为反作用力疼痛欲裂。 ――他的温暖,他的光明,他的安全感,就在一墙之隔的这扇门后面。 可是他进不去。 叶修突然感到很疲惫,干脆背靠着墙坐在了门边,他抱着膝盖,修长的四肢蜷缩起来,茫然地闭上眼,任由周围无处不在的黑暗将他吞噬。 他想他现在应该去找物业,应该想办法去找人开锁……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他有一点累了。 真的真的,有一点累了。 咔哒。 对面的门近乎无声地推开了,有一片柔和的光线伴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穿透了黑暗来到他身边,缓慢,但让人安心。 叶修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他面前站住了,微微弯下腰,并朝他伸出了一只手,用那种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关切地问他。 “叶先生,你还好吗?” 对方逆着光源,铁灰色的长款薄风衣边缘泛着层橙黄的釉色,连平日里疏冷的五官看起来都带着不可抗拒的温情。叶修知道他姓王,大概两年多之前搬来这个小区。但碍于性格原因,两人做了数年的邻居,依然还是点头之交,默契地保持着互不干扰的生活状态。 叶修眨了眨眼,语气是近乎虚脱的颓然:“抱歉…打扰到你了吧。” 他看着那只手,感觉那像是眼下唯一能拖他出水面的那根稻草,手掌宽大,骨节修长,有着可以想见的温暖与安全感。 但是叶修在欲伸手前却犹豫了,太美好的东西,看起来总像是假的。 而且他现在对于任何人的肢体接触,都下意识地觉得恶心。 结果是对方借着灯光快速扫了眼周围,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平直的眉峰微微蹙起,主动俯身握住叶修的手肘慢慢搀起他。隔着一层布料,那些灼热的温度也被控制在一个不会冒犯的区间,叶修很感激对方此刻恰到好处的体贴和礼节,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叶先生不介意的话,先到我家坐一会儿吧。我去联系物业,找开锁的人过来。” 男人扶着他,看了一眼狼藉的门锁,又转过头低声安抚道,“别担心,这些我会搞定的。” 两个人贴得很近,但叶修并不觉得排斥。可能是因为对方身上有很淡的香根草混着一点沉郁的檀木香,干净,成熟,毫不轻佻,闻起来无比的让人安心。 “喝杯热咖啡,我想你现在可能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男人并没有作出刻意过分的温柔,连笑都几近于无,但那种有教养的理解与帮助正是现在的叶修所迫切需要的。 他不想和谁倾诉,也不想谁来揭开他的疮疤。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在一个足够明亮的地方。 叶修抬眸,很轻地朝对方点了点头,“真的……很感谢你,王先生。” “举手之劳而已。”对方确定他已经好些了,便松了手,引着他一路进了自己家。 “你先坐,我去打个电话给物业。”男人朝叶修比了手势,便拿着手机出了门,临走前叶修突然开口又叫住了他,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对方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很快笑了笑道,“放心,门那边的痕迹我会处理的。” “麻烦你了。” 叶修一进屋先去洗手间神经质一样反复洗了三遍手,直到指尖泛出被水泡皱的惨白,他才感觉自己像是又活了过来。叶修拖着湿淋淋的双手,整个人往后窝进灰色的布艺沙发里,柔软的海绵如泥沼一样拖着他深陷下去,有种令人沉溺的堕落感。 他的这位邻居先生显然有着独到的装修品味,房内的陈列基本以黑白灰的简约风为主,偶尔有几处点睛之笔的纯色装饰,几何金属茶几上还随意摆着两本最新的金融杂志,整洁干净得像是房产公司推出的精品样板房,可惜没什么人味儿。 客厅里的顶灯足够明亮,光线打在浅色的大理石瓷砖上,如同白昼。叶修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低头将袖口小心地卷起来,不想弄脏了别人的沙发,他向来都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一点也不。 他眼下迫切地需要找一些事来做,才能暂时性地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叶修拿起茶几上一本摊开的杂志随意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金融数据于他如同天书,叶修耐着性子看了两页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放弃。 叶修按了按太阳穴,垂下眼,不小心瞥到茶几的下层还塞着一本书,朴素的黑色封面,看名字居然是一本冷僻的心理学著作。 没想到他的这位邻居先生也对心理学感兴趣?叶修顺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正要翻开,书的主人却恰好回来了。 高大英俊的男人几步上前俯身从他手中不着痕迹地抽走了书,歪着头注视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是答应我好好休息吗?” 叶修这才注意到他的双眼大小略有差别,但远不至怪异的地步,相反,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有几分异邦血统,那对棕色的瞳孔边缘隐隐泛着圈漂亮的橄榄绿,在灯光下像两枚魔魅的猫眼石。 “抱歉,刚刚脑子有点乱。”叶修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也的确有些唐突了。 “修锁的人大概赶过来还要一会儿,我先帮你去泡杯咖啡。”对方不紧不慢地将书塞进对面的书架,转身往吧台走去。 “叶先生,要加糖奶吗?”叶修听到男人抬起头问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他很少喝咖啡,喝也只喝无糖的纯美式。咖啡这种东西,值得品味的只有它的苦涩而已,如果单纯为了口感去人为添加许多其他东西,那还不如去喝奶茶。 这句话他也忘了是从哪儿听来的,倒是一直记在了心里。 叶修有点疑惑,他刚刚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对方的书柜里藏书种类不少,但大部分都是金融或是外国文学作品,还都分门别类地一格一格摆放整齐,只有刚刚的那本心理学著作孤零零地被塞在一堆西方戏剧原著间,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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