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过,转眼便入冬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又冷又急,颜嘉柔猜测或许不久后就会下一场大雪,她最喜欢下雪天了,从小便喜欢,雪花洁白纯净,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再美也没有了。 萧彻答应她,若是今年下雪了,便为她亲手堆一个世上最好看的雪人。 她于是变得更加期待,巴巴地盼着下雪。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映雪,今天下雪了吗? 不过雪还未下,含光殿后院的一株红梅却已经盛开了。 灼灼欲燃,自然是极美,却又有一种别样的风骨,冷香氤氲,沁人心脾。 她不知不觉走近了,越看越觉喜欢,踮起脚尖,正想要伸手攀折,手才刚刚触及到最底下的花枝,旁边却忽然传来一人的呵斥:“住手!” 颜嘉柔一愣,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转头一看,见来人是姬乐,她本就不喜她,如今又被她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当下便蹙起眉尖道:“你干什么呀,这么凶,我不过是折一枝花而已啊。” 姬乐走到她身边,敷衍地行了个礼,冷声道:“公主恕罪,这株红梅是殿下儿时所植,意义非凡,这么多年来,一直极为爱护,还请公主不要随意攀折。” 颜嘉柔愣了一下,脸色微红:“原来是他……种的呀。”怪不得一眼望去就极为喜欢呢。 她道:“我不伤根本,只是想折一小段花枝,我不会践踏的,我会插在瓶中,浸了水好好养护,既是三哥亲手所植,他若忙时,我对着这花,便当做他陪在我身边啦。” 姬乐闻言,眸中冷意更甚:“公主若是真心爱殿下,又怎会忍心随意攀折他所植的红梅?” “我……我只是喜欢……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只是喜欢这株红梅……所以才……” “它本好好傲立枝头、迎风绽放,便因公主这一句喜欢,便要被折断吗?” “便譬如人,若真心爱一个人,便是盼着他好,而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将他据为己有。” “公主的喜欢,说到底,还不是自私吗?” 颜嘉柔呆呆地看着她,她嘴巴笨,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又觉得她话外有话,暗指她对待萧彻并不是真心,一时又是委屈又是心急,眼里氤氲着水汽,眼看便要被气哭了,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她便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怎么了?老远便听到你们在吵闹。” 颜嘉柔不必转头也知道是谁,顺势靠在了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告状:“萧彻,你看她,她凶我……我讨厌她!” 萧彻皱眉,目光淡漠地望向姬乐:“怎么回事?” “殿下,是公主执意要折断您的红梅,我不过劝诫了几句。那株红梅是你儿时亲手所植,向来极为爱惜,从不许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萧彻出声打断:“她又不是旁人。” “一枝红梅罢了,她想折便折,你何必惹她不快。好了,下去吧。” 映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张脸渐渐褪了血色,僵硬地行了个礼,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走了没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是树枝的断裂声:“喏,这下开心了?” 紧接着,便响起女子的一声娇哼:“……没有很开心,只有一点点!” “除非,你再折一枝给我,唔,我要最上面,开的最艳那枝,两枝的话,刚好可以作伴,这样就不会孤单啦。好不好嘛,萧彻?” 萧彻轻笑,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自然无论皇妹说什么,都是好的。” 话音刚落,便一跃而起,脚尖一点树干,极快地折下一枝红梅,落地后递给颜嘉柔。 颜嘉柔欢呼一声,展臂扑入萧彻的怀里,黏黏糊糊地撒娇道:“哥哥最好啦!我最最喜欢萧彻!” 之后便是极尽暧//.昧的调情。 姬乐攥紧了手,惨白着脸,迅速离开了。 —— 这日萧珏照旧问苏全颜嘉柔近日的动向,苏全斟酌着道:“……一切正如殿下预料,公主仍三天两头地往含光殿旁,依旧与三殿下十分亲密……不过有一日我见宫中出来时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我原以为她是与三殿下吵架了,可打探之后,才知道是与三殿下的婢女姬乐起了冲突……” 便将打探来的前因后果说与了萧珏听:“当时还有旁的太监在场,她说姬乐的脸都气白了,整个含光殿上下谁都知道姬乐喜欢三殿下,她仗着自己与旁的下人不同,一向以半个主子自居,其余下人皆不喜她,也就三殿下念着旧日情谊,才让她留在含光殿。” “哦?”萧珏闻言缓缓眯起了眼:“这个姬乐,往后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话音刚落,一旁便响起鹦鹉的叫声:“姬乐!姬乐!”倒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苏全嘴角堆着笑,奉承道:“李将军送的这只鹦鹉,当真是个稀罕物,旁的鹦鹉只会学舌,它倒好,连人的声线都模仿得极像,方才那两声“姬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殿下您在说话呢。这手绝活,快赶得上西市云来居表演口技的那位伶人了!” 他原本不过是随意一提,岂料萧珏听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握过他的手臂道:“你说什么?西市的云来居有伶人能表演口技?声线模仿得有多像?有九成吗?” 苏全愣愣地答道:“……回殿下,确然有此事。殿下和权贵们平日里都出入东市,所以恐怕不知西市之事。云来居那位伶人,的确善口技,能模仿声线,若不看脸,几难分辨。” 萧珏闻言眼睛一亮,眸底迸射出奇异的光彩:“……好,好啊,我有法子了,你速速叫那个姬乐过来见我。” 苏全一时尚未反应过来:“这……殿下您……”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噢,是!” —— 姬乐站在殿内,低着头,双手交握,垂目看着地砖。 这是她第一次来东宫,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只是紧张之余,更多的则是困惑:“不知太子殿下命人传唤奴婢前来,所为何事?” “姬乐是吧?”萧珏坐在圈椅上,低头浅啜了一口茶水:“在三弟那里当差,感觉如何?” “回殿下,三殿下待下人一向宽厚,奴婢自当忠心侍奉。” “哦?你对他,便只有忠心吗?便不曾春心萌动?” 姬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错愕:“太子殿下,您……” “怕什么,这宫里喜欢他的女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一个。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真说出口了,其实也没什么。你喜欢他,可他心里却只有嘉柔,你日日见他与旁的女子恩爱,心中该是十分难过吧?” 姬乐蹙眉,抬头望向他道:“殿下您……这是何意?” “很简单,”他将手中的杯盏扣在一旁的桌案上,抬头望向她,缓缓勾起唇角:“我可以帮你拆散他二人,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 119 ? 第 119 章 ◎颜嘉柔留在他身边,始终是个祸害。◎ 姬乐闻言心中一跳, 强自镇定道:“殿下这是何意?” “怎么,姬乐姑娘这是还堤防着孤?怕孤突然召见你,又说了方才这一番让你意想不到的话,恐怕是别有居心, 企图设局害你的三殿下, 是不是?” 被说中心事,姬乐神情顿时变得不自然:“奴婢……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萧珏打量着她, 只意味不明地发出一记轻笑:“无妨, 我和你主子向来不睦, 你有此顾虑, 也属正常。” “不过孤今天叫你来, 虽然事情牵扯到三弟, 但并不为朝堂争斗,也不为储君争夺, 孤不过是, 想孤的女人, 重新回到孤的身边罢了。” 姬乐一怔, 目光仍是透着几分怀疑:“殿下, 您……是指清河公主?” “除了她, 还能有谁呢?” 萧珏说着起身绕过她往内殿走去:“也罢,孤给你看样东西,你就明白了。”片刻后端着一个红酸枝福禄百宝嵌字画盒走到她面前。 打开后, 从里面取出一本画集递给她:“翻开看看。” 姬乐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接过了。 翻开第一页,入目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女童, 五岁上下, 长得冰雪可爱, 宛如瓷娃娃一般。 她这般瞧着,却觉眉眼有几分眼熟。 再往后翻,依旧是女童的画像,只是随着页数往后,女童的容貌也随之发生改变——她似乎,渐渐长大了。 姬乐神色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为了验证猜想,她立刻把画集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入目的,果然是颜嘉柔那副娇滴滴的容貌!与她昨日所见一般无二。 望着这张脸,她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嫉恨,再重新翻看画册时,手指一掠,纸张簌簌翻飞,所有画像连起来,竟是颜嘉柔从五岁到十五岁,这十年间容貌的变化。 眼看着她从一个稚嫩的女童出落得娇美动人,亭亭玉立。 一笔一划,无不凝着执笔作画之人满腔的爱意。 姬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光知道萧彻对颜嘉柔爱逾性命,没想到萧珏对她的爱意也同样深重:“太子殿下……这是,您画的?” 萧珏“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画像上,蓦地柔和下来:“从一开始的兄妹之情、青梅竹马之谊,到她及笄长大后,越来越按捺不下的男女之欲。孤喜欢她,已经有十年了。” “你可知道,当初是她口口声声说要嫁给孤,像个小尾巴一样,整日跟在孤的身后,起初孤只当童言无忌,并不敢当真,可架不住她一遍遍在孤的耳边说,有多喜欢孤,长大后一定嫁给孤,这样的话听多了,孤还是当了真。” “她喜欢了孤整整十年啊。”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即便在她的及笄礼上,她说的也依然是她终于长大成人了,可以嫁给孤了。既过了及笄,该是长大了,她难道还不能明了自己的心意吗?至少在那个时候,她还是全心全意喜欢孤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萧珏喃喃地道,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忽然他猛地抬眼,眸中一片阴翳:“便是那次骊山之行!” “一切的一切,便是从那次骊山之行开始。” “她不慎被野狐咬了一口,自那以后,便染上一种怪病,这世上唯有萧彻可解。她便不得不与萧彻纠缠在一起,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渐渐变了心。” “你虽非兰陵族人,但在贵妃入宫之前便已侍奉在她身侧,你跟了她这么多年,应当清楚兰陵人的手段。嘉柔年纪小,本就没什么定力,第一次男女之事,便遇上兰陵人,会把持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这世上男女之事,由爱生欲,抑或是由欲生爱,不外如是。情与欲本就分不太清,嘉柔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误将身体上的依恋当做真心恋慕,再正常不过,孤不怪她。” “孤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帮她治好这个怪病。” “只要怪病痊愈,她与萧彻再没了羁绊,她会想起我的好的,届时,自然就会重新回到孤的身边。” “孤如今已经找到了治愈那怪病的法子,只可惜嘉柔被萧彻蛊惑,沉溺于男色,竟不肯治那怪病,所以,孤需要姬乐姑娘帮忙。” 姬乐蹙眉:“我?” “是,孤想请姬乐姑娘帮孤演一场戏,一场嘉柔看了之后,必会对萧彻死心,愿意治愈怪病的好戏。他二人从此再无?*? 羁绊,形同陌路,这应当也是姬乐姑娘乐见其成的,不是吗?” 她当然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如此,诚然,萧珏的话于她而言,十分具有诱惑力。 倘若只要答应他的条件,演一出戏,就能将颜嘉柔从萧彻身边赶走,她又怎么会不愿! 可她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疑虑,踌躇道:“殿下,您……” 萧珏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道:“姬乐姑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孤说了,孤要你做的事,只为嘉柔,绝不涉及朝政争斗,自然也不会对你的心上人做什么。” “孤对嘉柔的感情绝不比你对萧彻的少,那本画册,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从来都是她先招惹的孤,孤等了她十年,如今怎么可能放手?” “为了她,孤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你也看到了,如今朝堂上的形势于孤而言并不乐观,孤这个太子之位,能坐到几时仍是未知之数,保不齐哪天一觉醒来,废黜的旨意也已经下来了。” “只怕这储君之位,孤早晚都要让渡给萧彻。” “孤如今也已认清局势了,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这储君之位,他若是想要,便拿去吧。” “可孤什么都能割舍,唯独嘉柔不可以。她只能是孤的,孤也只有她了,所以才想请姬乐姑娘帮孤这一个忙。” “孤想,姬乐姑娘自小看着三弟长大,就算不论男女之情,只说主仆之谊,以及你二人姐弟间的情分,你也是盼着他好的吧。” “三弟跟嘉柔在一起,于他有什么益处呢?嘉柔是个孤女,身后毫无倚仗,且她自幼被我们几个宠坏了,一生骄纵的臭脾气,人又天真单纯,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有时候却又过分黏人,需要你陪着她,逗她开心。她这种性子,非但于正事上帮不了他一点,反而需要他耗费心神去哄着她,说穿了,便是只会拖他的后腿。” “三弟若能跟她断了,娶任何一个贵女,都能省不少力气吧。” “孤前几日听贞儿无意间说起说崔令颐找她帮忙,让她想办法助她与萧彻见上一面,她有话想跟他说,她对萧彻的心思,我想姬乐姑娘不会不清楚吧?” “倘若三弟能搭上崔家,他便不必这么辛苦了。” “姬乐姑娘不必这么看着孤,没错,放在从前,孤自然不会这么好心,只不过姬乐姑娘也知道,崔令颐喜欢的,从来都是下一任太子,如今萧彻风头无两,取代孤是迟早的事,她本就暗暗爱慕萧彻,苦于崔家嫡女的身份,从小便背负着使命,这才一直按捺心意。如今适逢此等良机,她又怎么会错过?更何况孤坠马重伤,她即便不选萧彻,也不会助孤成事,话说到此处,姬乐姑娘还要怀疑孤吗?” “孤说了,孤只想要嘉柔。” “萧彻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从不会勉强,只要嘉柔死心,提出想要解除羁绊,治好怪病,他不会不答应。” “于公于私,姬乐姑娘,你都应该帮孤。” 姬乐缓缓攥紧了手,眸中隐隐有异光流动。 眼前仿佛又浮现了红梅树下,萧彻搂着女子暧//.昧调情的画面,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女子满面娇羞地躲入他的怀里。 那一抹飞上脸颊的胭脂色,竟比她手中的两枝红梅还要艳上三分。 实在刺眼极了。 他亲手所植的红梅,从前是何等的爱惜,不过因颜氏的几句撒娇,便一再攀折。 他如今对她的态度,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宠溺,几乎是她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 她很早之前,就发现他待她的不同了。 无论是骊山围猎时,颜嘉柔的马儿发狂,他为了救她,不顾性命地策马追入密林,还是离京前际,他为了给她留下足够的解药,放了几乎身上一半的血。 再到后来,她为了萧珏背叛他,坏了他的计划不说,还害他身陷险境,可不过短短几日,他便忘了教训,颜嘉柔只需掉几滴泪,作态一番,说上几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他便又忘记当日所受的伤痛,转头与她和好如初。 和好之后,更是照旧与她恩爱不疑、如胶似漆。 辗转难寐的夜里,她也曾翻来覆去想萧彻为何如此,甚至那日终于忍不住当面问出了口。 得到的回答却只是:“她心性单纯,当日之事,也不过是被人利用,我不怪她,她亦受到了惩罚。” 原来竟是一味地为她开脱,姬乐一时只觉可笑。 “殿下当真不怪她吗?即便原谅,居然也能做到心无芥蒂?姬乐实在不明白。” 萧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渺若尘烟:“我的确不怪她,但确然有那么一刻,我不想再继续。其实与其说恨她,不如说是恨我自己。我纵使万般清醒,也控制不了为她心痛,因她心乱。她一再纠缠,寻死觅活,我也根本毫无办法,只能遂了她的心意。” 他垂下眼帘,低低地道:“成全她……也成全我自己。” “既已选择了原谅,那便自然要和好如初,若还心存芥蒂,那这样的原谅,于她而言,岂非是一种折磨?” “我不做这样的事。” “是我自己答应原谅的她,路既是我自己选的,自然不关她的事。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也都与人无尤。” 姬乐闻言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良久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喜欢她,而且无药可救、飞蛾扑火一般地喜欢着她。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他今日可以为她攀折梅枝,为她驾驭疯马,取半身血,这般不计后果,毫无底线,那么明日呢? 他又会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颜嘉柔留在他身边,始终是个祸害。 她不但会误了他的大业,更是会害了他。 萧珏说得对,事到如今,于公于私,她都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既有法子让颜嘉柔离开萧彻,何妨一试呢? 若说她之前对他还有防备之心,可在看了他的那本画册之后,已经去了大半。 ——萧珏对颜嘉柔,果真是用情至深,那一笔一画,皆蘸满了爱意,这点是骗不了人的。 那剩下的一半在听他说他坠马之后,崔令颐已经完全弃了他之后,也已经消散了。 是啊,他如今这个境况,于储君之位已经毫无胜算,他该是已经彻底放弃,不作他想了。 想到这里,她抬眼看向萧珏,目光定定地道:“太子殿下,倘若殿下真有法子能令二人离心,奴婢愿配合殿下演上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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