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觉到了傍晚时候。 这是另一间小屋,似专用作吃饭的处所,屋的正中安置有一张方桌,桌旁设有十张木凳,两壁安放有一个碗橱和几张小凳子,壁上一条横木,插有锯、凿、刨、斧、墨斗等物,乍看起来就像一家小小的木匠铺。 阿玉心想:“怪不得宋敏敢带我来,原来这里样样俱有,要做一个大木桶又有何难?” 他正在顾盼中,宋祥仁已请他入座,经过一番客套与谦辞,结果还是被安置在上首。 这一桌的菜肴并不丰富,却多是阿玉未曾吃过的东西,熬的甜荆汤,炒的山兔肉,炖的山鸽子,大片的鲍菇竹笋,倒也摆得满满一桌。 除了宋玲、宋改两位小兄弟之外,其余各人个个喝酒,席间杯觥交错,吃得十分尽兴。 起先,阿玉还客客气气,看看别人吃哪一味,他也就吃哪一味,到了酒酣耳热的时候,这种客气也就收了起来,专拣可口的下箸。 一眼看到摆在他面前的白切山鸡,正要伸筷夹起,蓦地发觉并没有人下箸,不禁略一犹豫。 宋祥仁笑道:“少侠尽管动箸,山居无物,这太不成敬意,这山鸡当作敬少侠自用的。” 阿玉辩道:“这怎么可以?大家吃!” 夹起一块鸡肉就要往宋改的碗里放,宋祥仁忙道:“使不得,他俩小兄弟没有练好武艺,吃鸡生怕会起风疾,不要给他,少侠既然客气,老夫先用一块好了。” 说罢,即将一块鸡肉夹在自己匙里,随又说一声:“请!” 阿玉见既不能夹给两小,剩下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宋启,当然不好意思夹菜给他吃,只好说一声:“晚辈遵命。”将鸡肉塞进嘴中。 这山鸡肉确是又嫩又香,阿玉边吃边钻,还说宋玲兄弟不能吃鸡,未免太过可惜,在与宋祥仁夫妇谈笑中,不觉又多吃了几块。 到这时候,才觉得喉头微微发麻,以为烧这山鸡所放的香料作祟,不禁眉头一皱,停下筷子。 宋大娘忽然哈哈笑道:“这回倒也。” 阿玉诧异道:“甚么倒也?” 宋大娘笑道:“鸡肉里教我下了迷药,所以叫你倒也。” 敢情她认为阿玉始终要倒,竟毫无隐藏地说了出来。 阿玉更加好笑道:“大娘休尽说话来哄我,日里在树林里你说要杀我,这时又说要迷倒我,小子见识虽差,也知大娘绝不会害我。” 宋祥仁望阿玉脸上一眼,笑道:“少侠休听她妇人胡说,尽管吃就是。” 阿玉一瞥宋祥仁面前那块鸡肉,纹风不动仍放在匙上,宋敏的脸上也带有错愕的表情,心知鸡肉里面定有古怪。 但他觉得除了有点麻喉之外,并没有甚么异状,也就嘻嘻笑著说一声:“晚辈遵命!” 专找那盘鸡肉来吃,宋祥仁夫妇也毫不介意地照常谈笑。 但宋大娘却又唠唠叨叨解说江湖上如何使用迷药,如何施放毒药,甚么谋财害命,人肉作坊等等,并还说她确是放了迷药在鸡肉里面。 阿玉听得直是摇头,旋而笑道:“大娘既如此说,何不自己吃几块看看能不能迷倒你?” 宋大娘“哎呀”一声道:“我自己放的东西,自己哪还敢吃?我这种‘春秋丹’作用才大哩,人一迷倒,定要长眠一百八十天才可以回醒..” 阿玉忍不住一声轻笑,宋大娘正色道:“你不信便罢,也许这药放入了,一时发不出功效,若过一时三刻,功效自见,你胆敢把鸡肉吃完明早仍然无事,我就服你。” 阿玉一赌气,竟把一只山鸡全都吃光,连汤汁也不剩半滴。 宋大娘又笑道:“少侠行走江湖得当心人家用激将法使你上当,臂如方才这盘鸡肉我确已下毒,你也吃出异味,但我怕你不肯再吃,故意激一激你,你果然把它吃尽,这是你自己愿意,我话已说在前头,要是中毒可不能怪我。” 阿玉暗里气愤道:“你到底捣甚么鬼?哪有菜里下毒,还要告诉被害人之理?管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信。” 但因宋大娘再三叮嘱,只好点头说一声:“绝不怪你。” 饭后,阿玉陪著宋祥仁父子坐谈多时,然后宋改引领至客室安歇。 ※ ※ ※ ※ 所谓客室,就是阿玉初来的时候所进入的小屋,这时已经铺好一张大板床,安放有一些寝具。 阿玉待宋改退去,轻轻关起房门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遭遇,觉得十分奇怪,宋祥仁夫妇更是莫测高深。 他想了一会,熄灯要睡,忽又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走来。 阿玉辨别那步音,知来的是个小孩子,是宋玲还是宋改?他一时还辨别不出来。 忽闻门外指声轻敲,接著便叫一声:“玉哥哥,你睡著没有?” 这时他可听出那人是宋改,心想:“这小鬼要来捣甚么蛋?” 他心下虽是狐疑,但对于宋改颇具好感,立即漫应一声道:“没有,你可要进来?” 宋改道:“你睡吧,我和三哥睡在隔屋,妈和大姊还在替你缝布兜哩。” 阿玉见宋大娘连夜赶制布兜,内心大为感动,但对这小鬼又不必说出感谢的话,含糊应了一声,便吩咐他回去睡,自己也合下眼皮。 哪知蒙眬中又来了一阵脚步声,阿玉一身绝艺,听力最灵,这一阵轻而急的步声又把他惊醒,正在忖度来的是谁?已闻宋玲的声音叫道:“玉哥哥,你还没有睡吧?” 阿玉没好气道:“睡了。” 宋玲好笑道:“我知道你睡了,但还没有睡著,大姊姊亲手烧了冰糖莲子羹叫我送来,你还是吃了再睡吧。” 阿玉连日奔波,的确需要好好睡一觉,但人家这份人情又不能不领,只好说一声:“你等一等。” 爬起身来打火镰,点亮灯,开门接进宋玲,接过她捧来的莲子羹,问一声:“你怎的还未睡?” 宋玲道:“平日我们都是早睡,今夜因为妈妈和姊姊都缝布兜,我们也陪著谈天讲故事,只有弟弟那懒虫早就睡了..可是,他有得睡就没得吃,我们都有莲子羹,就少他一份。” 瞥见阿玉还不吃,又道:“你快点吃,待我回去吃我的,要是冷了就不好吃了..” 阿玉笑道:“你回去吃就是,何必等我?” 宋玲道:“你不知道我要捡碗回去哩,这山上蚂蚁最多,不把碗洗净天明了就是一屋子蚂蚁,多么讨厌。” 阿玉蓦地想到莫非莲子羹里下了毒药,所以要这小鬼在旁看自己吃了没有? 但他又想不通人家为甚么要害他?昼间所遇,晚饭时所见,到底是真是假? 若果宋大娘想要那支绕指剑,则绕指剑已落在她手上,为何要交还? 难道是欲擒故纵,要害死他,好取得化血刀,和“独孤老人”的武学秘笈? 他想到最后一桩事,不禁一惊!情知武林人物别的未必肯要,若能获得一部秘笈,尤其获得武学最高的前辈留下的秘笈,更是无上至宝,如何说是不要? 他一向这方面动了念头,立即推想到宋大娘原是要夺他的宝剑,因见他能够及时躲避,知道宝剑拿不走,才改了一副脸孔,用缓和的方法来对付。 后来见不畏迷药,又另外下毒在莲子羹,以达成夺宝的意图。 到底宋大娘是否有夺宝的意思?阿玉自然猜她不透,但他自己认为推断十分合理。 因此他又认为宋大娘替他缝制布兜,用意在羁留他的行动,连夜赶制,为的是守候看他是否中毒。 这一连串的推论,在他脑中一掠,不由得暗“哼”一声道:“要是我不知道倒也罢了,今既知道,若教你这般容易得手,我就枉学了‘盈虚奇功’二十四式。” 当下一闭俊目,将“离”字诀的工夫运入肠胃,立即拿起汤匙,将莲子羹一匙一匙往嘴里面浇。 但他这时食物入胃的通道已被内气封闭,莲子羹虽照样下喉,却无法进胃。 一碗莲子羹被他迅速吃尽,将碗交给宋玲,笑道:“你替我多谢你姊姊,说她做的很好吃。” 其实他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般猛吞,到底是何种味道,他哪能辨别得出? 但那宋玲不知就里,接过碗匙,欢天喜地走了。 阿玉待得宋玲一走,便关了前门,开了后门,把一碗莲子羹全向断崖吐掉,悄悄在床上一躺,心里还在暗笑。 经过这次暗中较智,瞌睡虫也被赶走了,阿玉想睡,却睡不著.. 觉得这样明争暗斗,倒也十分有趣。 也不知再过了多久时间?才蒙眬入寐,猛然一声:“喂,小子。” 又把他由半睡半醒中唤个全打醒。 这时,他更加没好气,叱一声:“又是谁来了?” 这次却闻宋敏的口音道:“小子,是我。” 接著又道:“你的布兜缝好了,娘叫我送来给你过目,好待你安心睡觉。” 阿玉蓦觉无限歉疚,由床上一跃而起,急说一声:“待我点灯。” 油灯尚未点好,宋敏已推门而入,手中抱了一大捆缝制过的布料。 阿玉练有夜眩,何况明月皎洁,由窗口透入,阿玉清楚看见宋敏一袭薄薄睡衣,这著月光隐现凸凹分明,玲珑有致的身材,走了进来,一面道:“不用点灯,我放下就走..” 却有一截拖在地上,被自己的脚步踩到,身子一歪,就跌到阿玉怀中! 仓卒中阿玉伸手一扶,一个香喷喷、软绵绵的娇躯就倒在怀中.. 软玉在抱,温香满怀,一阵如兰似麝的香味冲入鼻孔,令得他心中一阵冲动! 但是他还是赶紧扶她站好,道:“这么晚了,还要亲自送来..” 宋敏却还不想放开他,贴在他耳边道:“我要谢谢你在神驰桥上救我..” 阿玉急道:“应该的,应该的..” 宋敏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一吻,这才退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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